温妩眼睫微颤,脸色迅速褪尽。
“老朽一直不明白,伯爷为何会说这两个字。”
府医试探着问:“夫人与伯爷相识已久,可知道其中缘由?”
“够了。”
温妩忽然出声打断。
府医立刻噤声。
她站在原地,眼前似乎浮现出谢临川昏睡时紧锁的眉头。
报应。
还是宝音。
温妩胸口闷得厉害,再听不下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
府医慌忙行礼。
“恭送夫人。”
温妩转身出了杏林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积雪落在黛瓦与枝头,将整座府邸衬得安静肃穆。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脚下的路湿滑,温妩走得很慢,脑中始终回荡着府医方才的话。
红尘入梦。
困于执念。
谢临川从那场梦里醒来,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不敢细想。
温妩漫无目的地走在园中。
前夜天色昏暗,她只看了个大概。今日才发现,这座伯爵府中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精巧。
曲折的回廊穿水而过,假山错落,白墙黛瓦映在池中。几处暖泉顺着石缝流淌,冒出袅袅白雾,将园内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隆冬时节,茶花依旧开得浓艳。
红色花瓣层层叠叠,枝叶青翠欲滴,乍看之下,当真有几分春日景象。
温妩停在花树下,伸手碰了碰花瓣。
不知谢临川用了多少心思,才在京城最冷的时节养出这一园江南春色。
府邸动工时,他应当还躺在病榻上,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那时的他,竟还惦记着为她建这样一处地方。
温妩收回手,沿着小径继续往前。
水榭之后立着一座八角亭。
她远远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下来。
亭子的飞檐、栏杆,连四周垂落的竹帘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温妩走近后,终于认出了这里。
当初在江边,她曾与谢临川在一座亭中对弈。
眼前这座亭子,竟与当日那一座分毫不差。
石桌上还摆着一副棋盘。
黑白棋子分置两侧,连棋盒上的纹样都与从前相同。
温妩缓步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指尖探入棋盒,捻起一枚白子。
玉石触手微凉。
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迟迟没有落下。
从前每走一步,她都要反复筹谋。
要留多少退路,要算多少人心,要确保自己无论落在何种境地,都能全身而退。
情爱更是如此。
母亲为一个男人赔尽一生,最后只剩满腔怨恨。
沉香阁里无数女子笑着迎来送往,背地里流过多少泪,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告诉自己,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一旦交出去,便是将刀柄递到旁人手中。
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温妩想要落下,手腕却又收了回来。
反复数次,棋子仍被攥在掌心。
耳边忽然响起宁儿曾经说过的话。
“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一脚踹开!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每日吃好喝好,开开心心的,那才叫没白活一遭!”
温妩垂眸,看着掌中的棋子。
她究竟在怕什么?
怕谢临川变心,怕被困住,怕将来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阁楼里、连一口饭都要向人讨的小姑娘。
银钱、本事,全都握在她自己手中。无论作何选择,她都有为自己兜底的能力。
谢临川若负她,她便离开。
若有人拦着,她便想法子破局。
哪怕有朝一日真的输得一败涂地,她也认了。
她算过无数人心,走过无数险路,总不能一辈子连自己的心都不敢看。
谢临川说,她看不清他的真心。
温妩又何尝没有回避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见他重伤,她都会心慌。
昨夜听到他要死,胸口那阵疼痛至今都未散去。
她一直用利用、亏欠、两清来解释这一切。
有些东西,早已越过了算计。
温妩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渐渐散去。
纤细手指微微一松。
啪嗒一声。
白子落在棋盘正中。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亭中回荡。
娘。
妈妈。
妩儿无用,终究还是负了你们这些年的教诲。
她站起身,拢紧肩上的斗篷,转身走出亭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同赴 “妩儿愿意
温妩一路走到书房前。
檐下悬着几盏风灯, 雪光映着昏黄灯影,将青石台阶照得明暗交错。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人似乎还在议事, 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响。
寒照见她没有停步,连忙上前半步。
“夫人,主子还在——”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短促的两声,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紧接着,桌椅轻轻摩擦, 像是有人扶住案角, 缓了片刻才重新坐稳。
温妩的脚步顿住。
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料, 柔软的锦缎被她揉出几道褶皱。
府医说过的话再一次浮上心头。
两次中毒,数度重伤, 五脏受损。
她站在门外, 胸口那股闷意又翻了上来。
寒照还想通传,温妩已经抬起手, 将书房的门推开。
暖意混着墨香迎面而来。
书房内站着几名北镇抚司官员, 案上摊着数份卷宗。谢临川坐在书案后, 指间还夹着一页密报,脸色比晨间见她时更加苍白。
开门声响起时, 他眉心微压,抬眼望了过来。
暗沉冷厉的目光落到温妩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几乎无法遮掩。
谢临川将手中密报放下, 起身迎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时,他声音里还残留着咳嗽后的沙哑,眉眼间却浮出笑意。
他走得极快, 来到温妩跟前才察觉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斗篷。
“有事差人来唤我便是。”
谢临川伸手拢了拢她的衣襟,眉头随之蹙起。
“外面还在落雪,你穿得这样单薄,若是受了寒怎么办?”
他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覆到温妩肩头。
厚重衣料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裹住。谢临川低下头,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又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雪粒。
指尖方才碰到她的鬓发,温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谢临川动作一停。
书房里还站着数名属下,众人面面相觑,很快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温妩没有看他们。
她握着谢临川的手腕,缓缓将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侧。
男人的手很凉。
掌心贴上肌肤时,那股冷意沿着面颊一点点渗进来。
温妩记得很清楚,从前谢临川的手总是热的。冬夜里将她抱进怀中,掌心覆在她腰间,热意隔着衣料都能透进来。
如今,他的手竟比她还凉。
温妩垂下眼,侧脸轻轻贴着他的掌心。
谢临川站在她面前,身形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收拢手指,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定定看着她。
眼底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惶恐,像是眼前的一切太过美好,稍微动一下,便会从指缝中散去。
温妩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谢临川喉结缓缓滚动,轻轻咽了一下。
那样小心翼翼的神情落进温妩眼底,她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她放下他的手,转身越过他,朝书案旁的茶炉走去。
掌心刚离开,谢临川的手指便无声蜷了一下。
他下意识反握住温妩的手腕。
温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临川眸光微晃,手上的力道立刻松开。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地上凉,走慢些。”
温妩没有拆穿他。
她走到茶炉旁,倒了一盏温水。茶水还冒着淡淡热气,她端着杯盏回到谢临川面前,递到他唇边。
“喝了。”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抬了抬杯子,神色坦然。
他一句也没问,俯首就着她的手,将那盏温水慢慢喝了下去。
几名北镇抚司官员站在一旁,神情愈发微妙。
谁能想到,素来桀骜难驯的承远伯,在温夫人面前竟这般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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