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笑意与柔顺裹住锋芒,他用傲慢和狠辣筑起高墙。


    这几月来,温妩从未相信谢临川会爱她。


    他偶尔吐露真心,她只当是男人一时兴起的甜言蜜语,只肯告诉自己,谢临川生性偏执,占有欲作祟罢了。


    她从不让那些话真正落进心里。


    只要不信,便不会受伤。


    只要不动心,便永远握着退路。


    昨夜那番话,却像一根刺扎进胸口。稍稍一碰,便牵扯出一阵闷痛。


    母亲去世时,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年纪尚小,跪在灵前看着冰冷的棺木,四周人来人往,却再没人会在夜里抱着她,轻声唤一句妩儿。


    离开江南,与王妈妈告别时,心里也这般空过。


    她坐在船上,看着沉香阁的灯火越来越远,忽然明白那扇门往后不会再轻易为她敞开。


    如今,只因谢临川可能会死,她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惶恐。


    温妩缓缓攥紧被角,指节泛起苍白。


    难不成,她对谢临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妩心口一跳,纷乱的思绪陡然被截断。她下意识侧过脸,望向门口。


    帘子掀起,夹着寒意的晨风灌进内室。


    谢临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雪白长袍,衣襟与袖口绣着极浅的银色暗纹。乌发束在玉冠中,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衬得眉目清隽,面若冠玉。


    往日那股逼人的戾气似乎也被这身白衣压下了几分。


    温妩望着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谢临川平日偏爱浓烈的颜色,红衣张扬,玄衣冷峻。白衣向来是谢承彦喜欢的装束,他今日为何突然换了?


    男人站在门边,正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掩藏的打量。


    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微微弯起。


    温妩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方才什么也没看见,手指却悄悄将被角往上提了几分。


    谢临川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


    玄色大氅还沾着几粒细小的雪珠,随着屋内热气渐渐融化。他看着缩在锦被中的人,声音放得轻缓。


    “妩儿还困?”


    “若是没睡好,便再睡一会儿。我不扰你。”


    温妩背过身,只留给他一截乌黑柔顺的长发。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他的手抬起些许,似乎想替她将散落在枕边的发丝理好,停在半空片刻,又无声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歇着。”


    男人站起身。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落进耳中,随后便是逐渐远去的脚步。


    温妩闭着眼,听到他走至外间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慌乱。


    “谢临川。”


    脚步停住。


    温妩攥住被角,声音有些发紧。


    “你真的会死吗?”


    话问出口,她便后悔了。


    那一瞬间的软弱仿佛将心底最隐秘的东西暴露出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算了。”


    温妩仓促地打断,脸朝着床帐深处偏了偏。


    “你别说,我不想知道。”


    谢临川站在珠帘外,眸色晦暗。


    袖中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珠帘,又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温妩等了许久,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指腹沾上一点湿意。


    温妩怔住。


    她低头盯着那点水光,像是不认识自己的眼泪。


    过了片刻,她将膝盖抱进怀里,整个人缩到床榻最深处。宽大的寝衣垂落下来,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雪粒打在窗棂上,细细碎碎,像远处传来的雨声。


    温妩就这样抱膝坐着,脑海里时而是谢临川苍白的脸,时而是他昨夜低声说“我只有你了”的模样。


    越想驱散,越是清晰。


    直到临近午时,小满端着热水进来,才发现她仍坐在床上。


    “姑娘?”


    小满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铜盆。


    “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差?”


    温妩回过神,缓缓松开已经发麻的手臂。


    “无事。”


    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微微发哑。


    她掀开锦被下床,任由小满伺候着梳洗更衣。冷水含入口中时,温妩被冰得轻轻一颤,混沌的心绪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午膳摆在外间。


    清蒸鲈鱼、藕粉桂花羹、笋丝鸡汤,依旧都是她惯常爱吃的江南菜。


    温妩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鱼肉入口鲜嫩,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昨夜谢临川说,毒已侵入五脏六腑,世间无药可解。


    这句话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温妩夹起一片笋丝,停在半空许久,忽然将筷子放下。


    “小满,府医住在何处?”


    小满正替她盛汤,闻言愣了一下。


    “好像在东边的杏林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温妩已经起身。


    她连斗篷也来不及系好,抓起来披在肩上,便快步往外走。


    “姑娘,外面还下着雪呢!”


    小满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拐过月洞门,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伯爵府占地极广。


    温妩来不及唤人带路,一路询问府中侍从,绕过几重院落,终于寻到东边的杏林院。


    寒风迎面扑来,吹乱了鬓边碎发。她走得太急,胸口一阵阵发闷,到院门前时,呼吸已经乱了。


    府医正在屋中整理药材。


    门被突然推开,他惊得手中药秤一抖,几粒药丸滚落在地。


    看清来人,府医更是脸色骤变,匆忙跪了下去。


    “温夫人!”


    “老朽不知夫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温妩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起来,我有话问你。”


    府医哪里敢起,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夫人有何吩咐?”


    温妩看着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发颤。


    “谢临川的身体,究竟如何?”


    府医浑身一僵。


    屋内燃着药炉,苦涩药香蒸腾而起。铜壶里的水正沸着,咕嘟声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伯爷他……”


    府医眼神闪躲,额上很快渗出冷汗。


    “伯爷身子康健,只需静心休养,夫人无需忧心。”


    温妩盯着他,眼底的急切一点点沉下去。


    “我要听实话。”


    府医抖得更加厉害。


    “老朽不敢欺瞒夫人,只是伯爷曾有吩咐,病情不许向外透露。老朽若擅自开口,只怕……”


    “我不会告诉他是你说的。”


    话音落下,温妩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座府邸上下皆在谢临川掌控之中。她今日一路跑来杏林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见,哪里瞒得住他。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静了许多。


    “罢了,他迟早会知道。”


    “你只管告诉我,他是否当真已经无力回天。”


    府医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素日明艳从容的脸上,此刻寻不到半点敷衍和算计。眸底压着慌乱,嘴唇也失了血色。


    府医迟疑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伯爷这几年屡次负伤,身上旧疾极多。先前又接连中了两次毒,筋脉与五脏早已受损。”


    “红尘之毒最为凶险。”


    温妩呼吸一窒,手指缓缓收紧。


    府医低着头,继续道:“此毒发作后,人会陷入长久沉睡。身躯尚有气息,神识却会被困在梦境中。梦中所见,往往是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此生最难放下的痛苦。”


    “若意志稍弱些,便会永远困在里面,再无醒来的机会。外表看着还活着,其实与一具活尸无异。”


    “当时伯爷昏迷数日,脉象一度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老朽与宫中太医都以为……”


    府医停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谁也没想到,伯爷竟凭自己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不肯提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几日神情十分古怪,时常一个人坐到天亮,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温妩的声音轻得发颤。


    “什么?”


    府医看向她。


    “报应。”


    药炉中的火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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