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让他替她拿风筝,然后故意把棋子藏起来叫他找,最后笑着说他身子弱,连追她几步都追不上。


    那些大约算不上真正的善意。


    可谢承彦那时仍觉得开心。


    因为除她之外,少有人愿意找他玩。


    那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嫌他病气重,也嫌他庶出身份尴尬。


    周云瑶愿意坐在他身边说话,愿意把新得的点心分给他一块,哪怕十句里有三句捉弄,也足够他在夜里反复想很久。


    他就这样喜欢上了弟弟的未婚妻。


    多么卑劣。


    谢承彦望着灯火,喉间泛出一点苦意。


    若父亲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只怕会当场动家法。


    侯府最讲规矩,父亲也最厌恶子弟失德。


    他这个庶长子本就处境尴尬,还敢觊觎嫡弟的未婚妻,传出去便是满府的笑话。


    所以他瞒得很深。


    家族给他安排婚事时,他并非没有想过争一次。


    若云瑶愿意,他也许真会背弃家族,拼着父亲责罚,拼着被侯府厌弃,也要替自己讨一个结果。


    可云瑶没有。


    她哭过,也说过心里有他。可到最后,她仍旧不愿。


    谢承彦便退回原处。


    他更不能怪宝音。


    这桩婚事里,她才是最无辜的人。她从江南远嫁入京,满心想做一个好妻子。


    新婚夜,他以病体为由避开她;婚后这些日子,他也总是回避她的亲近。她却从未当着旁人的面叫他难堪。


    她学规矩,侍汤药,晨昏定省。


    府中嬷嬷有时说话不好听,她也只是低头听着。谢承彦有几回撞见她在廊下受训,明明眼眶都红了,回到他面前仍要笑着说没事。


    后来太医要以血入药。


    她站出来时,谢承彦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样娇气的一双手,却毫不犹豫递了出去。


    她说他是她的夫君,她没有理由把这件事推给旁人。


    今日云瑶来问他,是不是忘了当初答应过的话。


    他答不上来。


    云瑶哭着问他,是不是当真要同苏宝音做一对真正夫妻。


    他喉间像堵着东西,迟迟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们争执了。


    周云瑶负气离开时,谢承彦站在原地,没有追。


    这是头一回。


    因为那一瞬,他脑中浮出的不是周云瑶红着眼的模样,而是宝音坐在马车里对他笑的样子。若他追出去宝音妩知道了,应当会伤心吧。


    这个念头叫他心慌。


    回府路上,宝音离他很近。她说话时眼睛像含着水,指尖碰过他的袖口,便叫他心跳乱了。那样的感觉新奇,又叫人难以招架。他羞愧得几乎不敢看她,下车后便一头扎进书房。


    可躲到书房里,心还是不静。


    谢承彦低头看着案上书卷,苦笑了一下。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后面一月,侯府倒是平安。


    谢承彦放下脸面,去求老夫人。他想入国子监,拜宋清宋大儒为师,安心备考。


    老夫人起初担心他身体,架不住他执意,又见太医说只要不过分劳累,外出读书未必全是坏事,便应了。


    宋清为人严厉,最不喜勋贵子弟靠家世求学。


    谢承彦亲自递了文章去,等了三日,才得了入门的机会。


    宝音听闻后,表现得比他还欢喜。


    她亲自替他收拾书箱,又让小满备下暖手炉和药囊,叮嘱进宝按时提醒他用药。谢承彦看着她忙来忙去,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发深。


    温妩心里却有另一层思量。


    谢承彦突然发奋,多半与长公主府那日同周云瑶的争执有关。周云瑶一直拿身份和婚约压着他,谢承彦若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得到周云瑶,唯有功名一条路。


    这对温妩而言不是坏事。


    她本就不想一辈子捆绑在侯府,复仇成功后,她还是想回江南,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娘子。


    谢承彦忙于国子监,她便多了许多自由。


    谢临川也不在京中。


    皇上派他巡视辽北,顺道去边疆见宣平侯。谢临川走得很快,离京时没有同温妩说什么。


    温妩只在老夫人院中听人提过一句,说世子已出发半月,辽北寒苦,恐怕要过些日子才回。


    两大障碍一时都有事做。


    温妩的规矩也学得越发挑不出错。魏氏身边的嬷嬷挑剔许久,最后也只能说她行事还算谨慎。


    江南回信便在这时到了。


    苏升泰的信写得平常,满纸都是让她安心在侯府过日子,好好侍奉夫君,莫要忘了苏家养育之恩。


    温妩看完,只觉得有趣,还写的一本正经。


    信封里夹着一张空白纸。


    她将房门合上,让小满守在外头,自己点了烛火,将那张纸慢慢烤过。纸面被火气一熏,浅褐色字迹渐渐浮出。


    这是她同王妈妈离别前约好的法子。


    王妈妈的字算不得好,笔画有些硬,落在纸上却叫温妩心口一酸。


    温蘅娘当年入京后,曾在城南驿站住过几日。她不是一到京城便见到了那负心人,中间有一段不明去处。


    王妈妈猜测,应当是被什么人收留过。温蘅娘回扬州后对此只字不提,王妈妈心中有疑,也没有逼问。


    后来,温蘅娘伤势很重,曾在神志不清时提过一个“苗婆”。


    那苗婆似乎是京郊一处破庙附近的女医,见温蘅娘被人丢在庙后,身上带伤,又怀着孩子,便替她免费看过伤。


    信中还写,温蘅娘回扬州后,有个手背带疤的妇人来过沉香阁。


    那妇人口音带京腔,衣料却比寻常家仆好许多。她给温蘅娘送了一封信。温蘅娘看完那封信后,便更加坚定要生下孩子。


    其余的,她什么也不肯说,那封信也被烧了个干净。


    王妈妈在信末写:可信之人,一个也无。妩儿,京城深,你惜命,若有危险,速回!


    温妩看完许久未动。


    烛火烧得很安静,屋外小满低声问了一句姑娘可好。温妩回过神,应了一声,将纸放进铜盆里烧掉。


    纸灰卷起,又慢慢塌下去。


    城南驿站。


    京郊破庙。


    苗婆。


    手背带疤的妇人。


    这些东西隔了太多年,当年知情之人是否还在人世,谁也说不准。可终归有了方向。


    温妩坐到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如今谢承彦去了国子监,谢临川又离京。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余时间比从前宽松许多。若要查苗婆和那个妇人,眼下正是机会。


    只是不能急。


    她得像在侯府学规矩一样,一步一步来,不露痕迹。


    晚膳时,温妩吃得不多。


    谢承彦从国子监回来,脸色带着倦意,见她面前那碗汤只动了两口,便问:“今日胃口不好?”


    温妩抬眼,像是才回过神,笑了笑:“许是天气闷。”


    谢承彦看着她,温声道:“是不是想江南了?”


    温妩手中的筷子停住。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眸中情绪。片刻后,她低声道:“夫君怎么这样问?”


    “你今日看着有些心不在焉。”谢承彦说,“若是想家,也不必瞒着我。”


    温妩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些。


    “江南太远了。父亲母亲又都不在身边。我有时也会怕,怕在京城久了,连回去的路都忘了。”


    谢承彦心口微动。


    温妩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依赖,也带着一点强撑出来的笑意。


    “幸好如今还有夫君。”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握筷的手顿住。


    她说得很轻快,却像一根细线,慢慢缠上他心口。


    晚膳后,谢承彦让进宝取来一只小匣。


    匣中放着一支玉簪。


    簪身没有繁复花样,只在尾端刻了一枝细竹,玉色温润,入手清凉。旁边还有一本江南游记,书页翻过几处,夹着一张谢承彦亲手写的批注。


    “这簪子不算贵重,胜在雅致。”谢承彦看着她,“游记是我从前读过的,上头有几处批注。若你想江南了,可以看一看。”


    温妩怔怔望着那两样东西。


    那本游记翻开,纸页上写着江南水巷、雨中石桥、春日柳岸。扬州两个字撞进眼底时,她真想起了王妈妈,想起沉香阁后门那条窄巷,想起自己曾在江南活过。


    温妩低下头,指尖抚过玉簪。


    “夫君还记得我从江南来,我便很高兴。”


    谢承彦心中更软。


    两人坐在书房里说了许久。


    谢承彦说自己从前也想去江南,看书里写水乡烟雨,便总想着若身体好些,也许能亲眼去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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