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周云瑶,自己撞上来,便怪不得她顺手还击。
宴散后,温妩避开人群,往廊下走。
谢临川等在花墙旁。
“嫂嫂胆子越发大了。”
温妩停住脚步,行礼:“世子。”
谢临川看着她:“利用广平王世子,主意不差,做得粗糙。若晴枝方才咬定是长公主府差遣,你便要担一个攀咬周家、扰乱郡主及笄礼的罪名。或是萧执衡认不出人,你就只能当众进退失据。更甚之长公主府为了体面压下此事,今日失仪的仍是你。”
温妩面色不改。
她朝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低下头,声音恭敬得近乎柔顺。
“多谢世子为我遮掩。”
谢临川眸色一沉。
虽是感谢,可她话里没有往日那种受了维护后的感激,只剩一层冰凉。
仿佛她早知自己在他眼中是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只是顺手替侯府收拾烂摊子。
他心中起了怒意。
明明是她设局粗糙,他替她补上破绽。她该知道好歹。
可温妩靠近时,衣袖拂过廊风,带来一点极淡的脂粉气。谢临川垂眼看她,见她今日妆容清雅,眼睫低垂,唇色被茶水润过,红得恰到好处。
他喉结动了一下。
温妩低着头,并未看见。
“今日若非世子,我确实收不了尾。”她缓缓道,“可我也只是自保。周姑娘容不下我,夫君护我一分,她便恨我一分。我若不反击,日后这样的局只会更多。”
谢临川冷声道:“所以你便敢在长公主府动手?”
温妩抬眼,神情很平和:“这场局若成,周姑娘名声有损,世子同她的婚约也会松动些。难道这对世子全无好处?”
谢临川盯着她。
温妩笑了笑:“我知道世子不喜周姑娘。她与夫君的事,世子早就知晓。既如此,我今日算不得只为自己。”
“你倒会替自己找理由。”
“人总要给自己找条活路,我从未主动害人,可是在世子心中,我确是连反击都不应该。”
谢临川被她这句话堵住,心底那股烦躁又起。
她分明满身心机,偏每次都能把话说得叫人无法再往下说她。
温妩朝他行礼:“夫君还在前头等我,我先告退。”
她转身离开,裙摆从花墙边扫过,没有再回头。
谢临川站在原处,看着她走向谢承彦。谢承彦见她过去,立刻上前问了几句。温妩仰头同他说话,神情又恢复成温顺新妇的模样。
谢临川眼神难辨。
寒照从外头回来,低声道:“二爷,晴枝已经被周家的人带走。长公主府那边不会再追。”
谢临川没有应声。
寒照等了一会儿,正要再问,忽听谢临川开口。
“你订亲了?”
寒照吓了一跳:“啊?”
谢临川转头看他。
寒照忙低头:“回二爷,订了。奴才母亲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从前同夫人身边的秦嬷嬷交好,早年便替奴才定了秦嬷嬷的小女儿。只是奴才常年跟着二爷,婚事还未办。”
谢临川听着,眉心微蹙,像听进去了,又像半个字也没入耳。
寒照心里越发惶恐。
二爷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片刻后,谢临川收回目光。
“走吧。”
寒照跟上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前方。
温妩正站在谢承彦身侧,微微低着头。谢承彦替她挡了来往人群,神情温和。谢临川经过时,她似有所觉,却没有回头。
谢临川的脸色在那一瞬更冷了些。
寒照识趣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不配 “老天爷,你公否。"
正礼开始时,玉华堂前的乐声缓缓起了。
明珠郡主萧敏静由女官引着出来,身上穿着深衣,乌发垂在肩后,眉眼被妆粉压出几分少见的端肃。
衡阳长公主坐在上首,眼中带笑,旁边几位宗亲夫人也都含着慈爱。
温妩坐在女眷席间,看着那支簪子被郑重捧上来。
赞者高声念祝词。
愿尔令德,寿考维祺。
满堂宾客静静听着,连平日里爱说笑的姑娘们也收了声。萧敏静低头受礼,长公主亲手替她簪发,眼底那点骄傲和疼惜,隔着人群也能看得清楚。
温妩跟着众人垂眼,唇瓣微动,也在心里一字一句念着。
她没有这样的及笄礼。
出身风月场的女子,哪配有这样隆重的礼。
但苏宝音有。
苏宝音生辰在四月初六,及笄礼办完后,才被苏家准备嫁入京城冲喜。
她背过苏宝音所有经历的东西,生辰、喜好、闺中旧事、家中亲眷,连及笄那日用了哪支簪子、苏升泰送了什么礼,都记得清楚。
可温妩自己的生辰,是五月初九。
那一天,王妈妈没有请宾客,也没有叫楼里姑娘们来观礼,只在傍晚时带她出了沉香阁,去扬州城里一家最有名的馆子吃醉鸭。
鸭肉切得薄,皮脆,酒味浸进肉里,王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说吃吧,吃完就长大了。
那便是温妩的及笄礼。
她那时还笑着说醉鸭比簪子实在。
此刻乐声入耳,堂前满是锦绣珠翠。温妩看着萧敏静被众人围着道贺,尊贵的长公主替女儿拂平鬓边散发,围绕着的那些夫人们夸她容色好、福气好、来日必有好姻缘,心口处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断流出血液。
原来被爱着的人,可以这样活。
她们可以任性,骄矜,被所有人托着往前走。
可她温妩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算,连一个名字也不是自己的。
老天爷,你公否。
祝词结束,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侧,见她望着堂前出神,低声问:“宝音,你的及笄礼是怎样的?”
温妩眨了眨眼,很快回过神。
她抬眼看他,笑得柔软:“自然不如郡主这般盛大。父亲请了几位江南相熟的夫人,母亲身子不好,未能久坐。那日用的是白玉簪,父亲还送了我一匣南珠。”
这话是苏家嬷嬷教过的。
该有的细节都有,该避开的地方也避了。谢承彦听后点点头,神情温和:“苏家待你很好。”
温妩笑意不变:“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匣南珠该在真正的苏宝音妆奁里。
她有过的,不过是王妈妈夹到碗里的那块醉鸭。
不远处,李婧雪正同衡阳长公主说话。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身后齐玉菱扶着她的手,母女二人衣饰雅致,一眼看去便是被富贵养出来的人。温妩望过去时,李婧雪刚好低头笑了一下,眉眼间没有半点阴霾。
温妩胃里翻起一点冷意。
她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里。
“夫君,我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她低声道。
谢承彦看她脸色确实淡了些,忙道:“可要我陪你?”
温妩摇头:“不必。今日宾客多,你同我一道离席反倒惹眼。我去园子里站一会儿便回来。”
小满正要跟上,温妩抬手拦了她:“你留在这里。若夫人问起,便说我去更衣。”
小满有些不放心,见温妩神色还算如常,只好点头。
长公主府的花园比侯府宽阔许多。
三月末的花开得正盛,海棠压着枝头,花瓣落在石径上,被雨后水气沾得柔软。温妩一个人沿着曲廊往里走,直到堂前热闹声淡了些,才慢慢停住脚步。
她扶着廊柱,吐出一口气。
李婧雪那张脸还在眼前。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闷得难受。
花丛后忽然传来笑声。
“你耍赖!说好了输了就把糖人给我!”
“我没输,是你先摔了竹马。”
少年声音清朗,孩子声音稚嫩,吵得十分认真。
温妩绕过花树,看见萧执衡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只木雕小马。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锦袍,脸颊圆润,眼睛黑亮,正气鼓鼓地伸手要东西。
萧执衡抬头看见温妩,眼睛一下亮了。
“宝音姐姐!”
男童也回头看她,眨巴着眼。
温妩看着这一大一小,心口那点郁气散了些,忍不住笑:“萧世子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萧执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前头太闷,我出来带怀璟玩一会儿。”
男童立刻挺了挺胸:“我叫吴怀璟,是长公主的儿子。”
温妩屈膝行礼:“见过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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