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笑着打圆场:“承彦书读多了,礼数也多。宝音既进了府,过几日便是一家人。”


    谢承彦低声道:“祖母说的是。”


    他答得恭顺,目光没有再落到温妩脸上。


    温妩从前在沉香阁看过太多男人。


    真动了色心的男人,眼神会先乱。端着君子样的人,若心里起念,手指、呼吸、坐姿都会露出端倪。


    谢承彦不一样。他看她时,惊艳有,疏离更多。


    一个男人对着她这张脸还能守住距离,若非性情清正,便是心里早有旁人。


    两者都棘手。


    老夫人同魏氏问了些苏家事。温妩一一答来,祖籍、别庄、母亲病体、嫡妹年岁,皆按何嬷嬷教过的说。


    谢承彦偶尔听着,偶尔低头咳两声。魏氏问到嫁妆已送入哪处库房,温妩便说苏家管事都按侯府安排走。老夫人听见几间江南铺子和几箱银票时,佛珠转得慢了些。


    屋中人都笑着。


    温妩心里在观察,老夫人掌着辈分,魏氏掌着中馈,谢承彦虽是庶子,也被养得有读书人的体面。


    这样的府邸,是不会叫她随意伸手,更不会让她凭一张脸便站稳。


    她得学得更快些。


    老夫人许是见气氛太拘,便笑道:“宝音头回来府里,想必还没见过各处。承彦,你带她去园子里走走,也免得她拘在这里,心里不自在。”


    谢承彦神色微顿。


    魏氏看他一眼,温声道:“你身子若撑得住,便陪苏姑娘走走。往后就是夫妻,先熟悉熟悉也好。”


    温妩垂着眼,没有急着看谢承彦。


    片刻后,谢承彦低声应下:“是。”


    出了正房,风吹散了屋中檀香。


    侯府园子不算极大,布置得雅致。石径绕过修竹,池中残荷未清,几尾锦鲤藏在水下,偶尔拨动一圈涟漪。


    谢承彦走得慢,小厮在后头捧着披风,时不时看他脸色。


    温妩落后半步,既不贴近,也不显得生分。


    “公子平日常在这里读书吗?”她看见水边亭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还留着墨痕,便柔声问。


    谢承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偶尔。”


    温妩笑了笑:“妾身在江南时,也见过兄长们临水读书。水声入耳,心也清明些。”


    谢承彦道:“苏姑娘家中兄长多?”


    温妩睫毛一垂,心里快速翻过苏家亲眷簿上的内容:“堂兄多些。妾身自幼养在别庄,同他们并不常见。”


    谢承彦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话题断得干净。


    温妩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慢慢掂量。这个人并不刻薄,甚至算得上有礼。


    可他的礼数像一道屏障,把她隔在外面。


    她给出一句,他接一句。她若试图再近,他便用温和的语气把距离放回原处。


    这样的人,比贪色的人麻烦。


    贪色的人有欲,有欲便能拿捏。谢承彦这样心里另有挂碍的君子,若不先摸清他所爱所恶,再美的脸放到他面前,也只能叫他短暂失神,不可能进入他的心。


    温妩停在池边,低头看水里的残荷。


    “侯府园子清雅,公子该是爱莲的人。”


    谢承彦眼神动了动,终于多看了她一眼:“为何这样说?”


    温妩指着池中残柄,笑道:“这时节荷花早败了,池中仍未清尽。若主人不喜,早叫人除了。”


    谢承彦眼里浮出一点淡淡讶色,又很快敛去。


    “祖母喜欢留残荷听雨。”


    温妩笑意微弯:“原是妾身猜错了。”


    “也不算错。”谢承彦看着池水,语气缓了少许,“我也爱画莲。”


    温妩心里记下这句,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公子会作画?”


    谢承彦尚未回答,一名小厮匆匆从月洞门外进来,神色有些急。小厮走近谢承彦,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谢承彦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歉意。


    “苏姑娘,我有些事要去处理。让丫鬟陪你再走走,可好?”


    温妩抬眼看他。


    他语气客气,神色也周全。若是换个养在闺阁里的姑娘,兴许会觉得失落。温妩只觉得这事来得正好。


    “公子有事,自去便是。”她低眉一笑,“妾身正想多看看府里,也免得过几日走错路,叫人笑话。”


    谢承彦闻言,神情略松。


    “那我晚些再让人送些府中图册过去。”


    “多谢。”


    谢承彦走后,池边只余风声。


    小满站在温妩身后,见四下无人,低声嘀咕:“姑娘,姑爷怎么才说几句话就走了?”


    温妩看着谢承彦离开的方向,唇边笑意慢慢收回。


    “他心里有人。”


    小满瞪大眼:“啊?”


    温妩抬手扶了扶鬓边珠钗,语气平淡:“这张脸摆在他眼前,他都能这样客气,心里若没供着人,便是柳下惠转世。”


    小满听得半懂,急道:“那怎么办?刚才老夫人还盼姑娘早日有孕呢。”


    温妩回头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捂住嘴。


    温妩倒没怪她。小满话粗,道理不错。侯府迎她进门,为的是冲喜,也有子嗣。


    谢承彦不近她,这桩婚事便会变成悬在她头顶的刀。苏家不会护她,侯府也不会白养一个占着长媳位置又无用的人。


    后续若是他心头的尖尖进门做妾,她恐怕再无体面可言。


    她必须拿下谢承彦。


    至于怎样拿,要先知道他的喜好,才能想下一步,以及那位心上人在他心中分量多重。


    温妩沿着石径往前走,转过一处回廊,见一个个洗衣丫鬟抱着木盆从旁边经过。看着十来岁,圆脸,手腕冻得泛红,走路时不时偷瞧温妩。


    温妩在那个小丫鬟身前停下脚步。


    那小丫鬟吓了一跳,忙低头行礼:“姑娘。”


    温妩看着她手里的湿衣裳,问道:“你在哪处当差?”


    小丫鬟嗓音发紧:“回姑娘,奴婢在浆洗房,叫杏儿。”


    温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递给小满。小满会意,将荷包塞进杏儿手里。


    杏儿脸色一变,忙要推回:“姑娘,这使不得。”


    温妩笑得温软:“我初来侯府,路也不熟,只想问几句话。你若不方便,便当我没开口。”


    杏儿捏着荷包,摸到里头银角子,神情顿时松动。浆洗房最苦,月钱也少,这点银子够她买好几个月的膏药。


    “姑娘想问什么?”


    温妩望向远处书斋的方向,声音放得闲散:“大公子平日喜欢什么?我怕无意间犯了忌讳,惹他不快。”


    杏儿看她神情和气,胆子大了些:“大公子喜静,平日多在书房读书。再有两年大约要下场科举,夫人也常叮嘱院里人不可吵闹。”


    温妩眼底微动。


    谢承彦要科举。


    侯府如今鼎盛,庶长子,病弱,仍要走科举路。这府里的水,比她想的更深。


    宣平侯府已有嫡子,谢承彦若能以功名立身,便不必全靠侯府庶子的身份过活。


    “他爱画吗?”温妩又问。


    杏儿点头:“爱。奴婢听书房那边的人说,大公子常画墨画,画得最多的是莲。去年夏日,池中开了花,大公子在亭里画了半日。”


    温妩笑了笑:“府里还有什么人,我该格外留心?”


    杏儿犹豫一下,压低声音:“老夫人最疼二爷。夫人管着府里中馈,规矩严。大公子院里有个进宝,是跟了多年的小厮,嘴严,旁人问不出话。还有……周家姑娘常来。”


    温妩指尖一顿。


    “周家姑娘?”


    杏儿看了看四周:“周家云瑶姑娘。她同二爷自幼有婚约,老夫人和夫人都很喜欢她。大公子也……也同她熟。”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杏儿显然不敢多言。


    温妩没有逼问,只又让小满给她塞了块银角子。


    “今日的话,只当我怕生,随口问问,你去把衣服放下,带我逛逛这侯府可好?”


    杏儿忙点头:“奴婢晓得。”


    杏儿走后,小满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出来:“姑娘,这个周姑娘,是二爷的未婚妻,跟大公子也熟?那……那……”


    温妩抬手,止住她。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披风边缘。她看向远处的池水,眼底半点波澜也无。


    大家族的事,反而是最底层的丫鬟小厮最熟悉。


    她有了数。


    周云瑶同谢临川有婚约,又与谢承彦熟。谢承彦方才那份疏离,或许便落在这位周姑娘身上,可到底是不是,还待她验证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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