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指尖攥住袖中玉簪。玉簪的裂痕硌着指腹,疼意细细传来。她望着那些高门车马,眼底渐渐沉下来。
母亲讨不到的,她来讨。
母亲进不去的门,她来走。
车外人声渐盛,马车拐入一条繁华街道。两侧酒楼林立,旗幡迎风,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糕点铺前排着长<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小满从另一侧帘缝偷看,眼睛都亮了。
“姑娘,京城好热闹。”
何嬷嬷瞪她一眼:“坐好。”
小满忙收回脑袋,嘴角还忍不住翘着。
温妩看她一眼,刚要开口,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让开!快让开!”
马蹄声疾驰而来,踏得长街尘土飞扬。苏家的车夫急忙勒缰,马车往旁边一避,车身仍被擦了一下,猛地晃动。小满惊叫一声,扑过来扶温妩。
温妩手扶车壁,鬓边珠钗晃了晃,帘子被风和冲撞一并卷起。
一匹枣红马从车旁掠过。
马上少年勒缰回首,身姿挺拔,穿一身宝蓝骑装,腰间玉带束得利落,马鞭在掌中一转,眉眼鲜明得惊人。
他大约十五六岁,额前发丝被风吹乱,脸上尚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光彩。身后随从急急追来,有人喊着“世子慢些”。
温妩抬眼时,正撞上那少年的目光。
帘子被风掀开,日光落进车内。她一身浅杏披风,发髻微乱,杏眼因方才一惊而泛着水光,唇上胭脂被牙齿咬出一点痕迹。
那张脸从绣帘后露出来,娇美得叫满街喧哗都静了一瞬。
少年握着缰绳,怔在马上。
随从追到近前,忙赔罪:“苏家的车?可惊着贵人了?我家公子不是有意……”
车夫脸色发白,认出对方衣饰,连忙弯腰:“不敢,不敢。”
何嬷嬷已将帘子压下,沉声道:“姑娘可伤着?”
温妩放开车壁,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无事。”
小满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京城里的公子都这样骑马吗?”
何嬷嬷冷冷看她。
小满立刻闭嘴。
外头少年还未离开。马蹄在原地转了半圈,银铃声清脆。车帘落下后,温妩感到那道目光仍停在帘外。她没有再看,只抬手扶正鬓边珠钗。
少年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车里的人可还好?”
苏家车夫赔笑道:“劳世子挂心,我家姑娘无碍。”
“哪家的姑娘?”
车夫迟疑一瞬,想起宣平侯府婚事不算秘密,便道:“江南苏家,进京嫁入宣平侯府。”
外头静了静。
少年声音低了些:“宣平侯府?”
随从在旁催他:“世子,王爷还等着您回府。”
马鞭破风声响起。
枣红马终于离去,蹄声渐远,街上被惊散的人群慢慢聚拢。车夫擦了擦额头汗,重新赶车。
马车行过半条街,小满忍不住凑到车夫边上问:“方才那是谁啊?怎这样吓人。”
车夫隔着帘子回道:“那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年纪小,性子野,京城里出了名的不爱读书,今日不是跑马,就是斗鹰。好在心肠不坏,撞着人也肯问一声。”
小满“哦”了一声,回头看温妩:“姑娘,广平王府听着好威风。”
温妩靠在车壁上,指尖慢慢理着披风上的流苏。
“王府的人,自然威风。”
小满见她兴致缺缺,便不再说。
车轮继续往前。
长街的热闹渐渐被甩在身后,路两旁的宅门越发高阔。宣平侯府所在的巷子清净许多,青砖铺地,门前石狮威严,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擦得发亮。
马车停下时,小满紧张地攥住包袱带子。
何嬷嬷先下车,同侯府门房递了帖子。片刻后,侧门打开,两个穿青比甲的婆子迎出来,目光在马车上停了停,又很快低下去。
温妩坐在车内,听见门外有人道:“苏姑娘到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车帘掀开的这一刻起,她便要做苏宝音了。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下车。
宣平侯府的门影压在她身上,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京城深宅里陈旧的檀香气。她抬眼望了一眼那块匾额,唇边浮出一点柔顺的笑。
“劳诸位久等。”
婆子们看见她的美貌,神情皆是一怔。
温妩垂下眼,跟着她们迈入侯府门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心有所属 “他心中有人。”
宣平侯府的门槛比温妩想的更高。
小满扶着她迈进去时,脚下青砖被擦得发亮,影壁后栽着两株老松,枝叶修剪得齐整。
廊下站着的婆子丫鬟皆垂眉敛目,衣裳颜色统一,连端茶递帕的步子都透着规矩。
江南苏家的船再宽,铺子再多,也养不出这样的门第气。
温妩收回目光,唇边含着一点新妇该有的羞怯。
领路婆子见她不东张西望,心里先松了一分。江南商户家的姑娘,带着大笔嫁妆进京冲喜,侯府上下原都以为来的是个满身铜臭、怯懦土气的女子。谁知马车帘子一掀,下来的人竟生得这般好。
浅杏披风压着她纤细肩背,乌发挽成京中闺秀常梳的发髻,鬓边两支珠钗衬得肌肤莹白。
她眼睛生得最动人,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水光盈盈,既有江南女子的软,又藏着一分说不清的艳。
她低头行礼时,连院中几个老成婆子都多看了两眼。
正房里炭盆烧得暖,檀香味从博山炉中慢慢散开。
宣平侯府老夫人坐在上首,头发花白,额上戴着抹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身旁坐着侯夫人魏氏,衣饰不算奢丽,发髻一丝不乱,面上带笑,眼里审度未藏得太深。
温妩进门,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苏氏宝音,拜见老夫人,拜见夫人。”
她声音放得柔,尾音收住,照着何嬷嬷教过的苏家口音,一点扬州风月场里的腻意都未带出来。
老夫人念佛珠的手停了停。
魏氏也抬眼看她,眸中闪过诧色。
这样一张脸,实在不像常年养在别庄、少见外人的商户女。垂着眼时乖顺,抬睫那一刻,又让人觉出几分艳色扑面。
老夫人先开了口:“起来吧。一路从江南来,辛苦了。”
温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劳老夫人挂念,路上有何嬷嬷照应,妾身一切都好。”
魏氏微笑道:“苏家把姑娘养得好,瞧着便是有福气的孩子。承彦身子弱,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这话听着和气,可落在温妩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
她是冲喜来的新妇,带着让谢承彦病体转吉的盼头。
侯府待她客气,客气之下还有衡量。
若是那位真正的苏宝音嫁进来,即使有嬷嬷相陪,也不免受委屈吧。
可惜,来的是她,温妩。
温妩含笑应下:“公子身子要紧,妾身既嫁入侯府,自会尽心侍奉。”
老夫人看着她,神色慈和了几分:“好孩子。商户人家养女儿,也有这般知礼的。”
魏氏听了,指尖在茶盖上顿了一下,很快又笑着接话:“母亲说的是。苏家远在江南,肯将嫡长女嫁来,可见诚心。咱们府里也不会薄待她。”
温妩听出这婆媳二人各有话头。面上都待她亲切,心里却都各自盘算这桩婚事能给侯府添多少助力,又会不会添出旁的麻烦。
门外传来低低咳声。
丫鬟打起帘子,一名青年由小厮扶着进来。
他穿着月白直裰,身形清瘦,眉眼温润,脸色带着病气。许是方才咳过,唇色泛淡,眼下有一层倦意。这样的病骨,倒不显颓败,反添几分书卷气。
好一个病弱公子。
温妩知道,这便是她要嫁的人,宣平侯府庶长子谢承彦。
谢承彦进门后先向老夫人和魏氏请安,视线才落到温妩身上。
他怔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捉不住,他惊艳她的容貌,也仅止于惊艳。
眼神停过便收回去,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避让。
温妩心里微微一沉,面上仍羞怯行礼:“谢公子。”
谢承彦侧身避开半步,低咳一声:“苏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温妩垂着眼,唇边笑意未变,心里已把这称呼记下。
还未拜堂,他这样叫尚可说是礼数。
可他避开的那半步,可不像病弱之人怕过了病气给她,倒像怕与她牵扯得太近。
她从不怀疑她的貌美,谢承彦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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