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雨势一直没有停,午时左右,寺中小僧送来了斋饭。
奚玉恒也过来了一趟,告诉她,或许今晚要在秋静寺留宿一晚了,府中都知晓她们今日来了秋静寺,又见这般雨势,定然能猜到她们被雨势困在了寺中,倒也不会担心。
褚疏缨所有的心思都在那炉子和炭火上,一边觉得奚衍臣大胆,居然敢明目张胆地给自己送东西,一边觉得自己大胆,居然敢和奚衍臣勾搭上。
所以面对奚玉恒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她囫囵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状,奚玉恒沉默了一下,才温声低落地说:“今日来秋静寺前,我本是想邀阿缨到寺后的桃林走一走的,可惜了。”
现在刚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秋静寺后的一片桃林更是美不胜收,这个时节来秋静寺赏景的人不在少数。
褚疏缨勉强回神,她看出奚玉恒的低落,其实是很难理解奚玉恒的。
在她看来,二人一直没什么交集,自然也没什么情谊,虽然两家有婚约,但奚玉恒不该对自己是这般期待的态度。
扪心自问,她对奚玉恒是有些愧疚,所以,没法对奚玉恒报以平常心,她弯眸笑了笑,透着些许安抚,尽量温声细语:
“总有机会的。”
奚玉恒终于抬眸笑了,他轻声地问:“阿缨的意思是,等天气好了,会再陪我来一趟吗?”
啊?
她是这个意思吗?
褚疏缨狐疑地看了奚玉恒一眼,总觉得陷入了什么圈套,但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点头答应。
虽然不是她的闺房,但奚玉恒长久地留下,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奚玉恒很快离开了。
下着雨,日色也暗得较往日快一些,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快要消失时,褚疏缨听见了几道敲响声,不是门口传来的,而是窗户口。
意识到这一点后,很莫名的,褚疏缨心脏一跳,她有一种微妙的直觉,叫她猜到了来人是谁。
青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纳闷地抬头望去。
她出声询问:“谁啊?”
许是感觉到了奇怪,她问话的声音小了下来,像是在做贼,也像是担心被人听见。
没人应声。
敲窗声也停了下来,顿了片刻,才又响了一声。
青禾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姑娘。
褚疏缨捂了捂脸,没法逃避,她心中哀嚎了一声,强装镇定地起了身,她没叫青禾去开窗,而是自己走到了窗户口,她很小心地推开了一点窗户,仅仅露出了一条缝隙。
叫她能看清来人。
果然。
褚疏缨有一种心死如灰的尘埃落定感,她不知该做何表情,隔着一条缝隙,和奚衍臣大眼瞪小眼。
奚衍臣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她。
躲不过去。
也担心会被人看见这一幕。
褚疏缨心一狠,直接拉开了窗户,足够叫一个人进到屋里,某人也很直接,半点没有犹豫,就跳入了房间。
褚疏缨唇角扯了一下,她根本不敢去青禾的神情,试图深呼吸,她问:
“为什么敲窗户?”
奚衍臣一副比她更惊讶的神情:“原来我还能走门?”
褚疏缨被噎住。
瞧这话,看似疑问,但话中摆明了藏着刺,真是够冷嘲热讽的。
褚疏缨心底腹诽,知晓自己见不得光,还不知道藏着些,非得跟来这一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奚玉恒扫了一眼房间,待看见那炉子,眉眼间的阴郁才消散些,他又看了一眼青禾。
青禾吓得一个激灵,她脑子其实已经彻底懵了,双眼都有些发直。
奚大人怎么会在入夜时分来找自家姑娘?
她又瞥过炉子,和那些栗子花生,她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慌,天呐,这都什么事啊!
她有点头晕目眩。
褚疏缨也回头看了一眼,她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艰难地回过神,心下再慌乱,她也知晓该做些什么,她退了出去,把门掩住,左右看了一眼四周,生怕有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她守在门口,一动都不敢动。
哪怕脑子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她也已经下意识地替自家姑娘打起掩护了。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褚疏缨见青禾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越发头疼,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么,非要挑着晚上来。”
奚衍臣好像在笑:
“嫂嫂的意思是,我也能白日来找你?”
他又叫她嫂嫂,还咬重了一个“也”字,有点冷笑,也有点隐晦的哀怨,更像是在意有所指什么。
得。
褚疏缨闭嘴了。
褚疏缨扫见他腰间的玉佩,又想起他的身份,她很快心平气和了。
不然,能怎么办?
她和奚衍臣的关系,光看那枚玉佩,就猜想得到,她绝对不是被动的一方,加上这几次和奚衍臣相处的过程,她有一种猜想,或许她才是这段关系的引导者。
这个猜想,叫她脊背都有点发麻。
她又一次感慨,她真是胆大啊。
这样想着,她又释然了,平静地剥开一个板栗,将板栗肉塞入口中,狠狠咀嚼了两下,口中有东西,她含糊地问: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嘛?”
奚衍臣看着她表面平静实则不忿的动作,要笑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唇角,叫人分不清他的情绪。
他走到褚疏缨面前坐下,一点也不客气地伸出手:“我也要。”
褚疏缨看了他一眼,给了。
然后,他冷不丁地发问了:“你给他了吗?”
褚疏缨猛地呛咳出声,她当然听出奚衍臣是在说谁。
她很震撼。
她很少遇到这样理直气壮的人,仿佛二人偷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分明他才是见不得光的那个人,就搞得好像奚玉恒才是不应该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一样。
奚衍臣掀眸,给她倒了杯茶水,短促地冷笑了声:
“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当初勾搭他时,也不见她这么胆小。
这样想着,他将板栗剥开,放了一个在嘴里。
凉了,糯糯的,还是香甜的。
褚疏缨一言难尽地望向他,她试图提醒:“你会不会有点太自如了?”
自如到半夜来她房间,也自如到半点不担心被奚玉恒发现,要知晓,奚玉恒就在隔壁厢房。
见她一副避嫌的模样,奚衍臣心里沉沉的,又涩成一片,她是什么意思?觉得彻底拿捏住他了,于是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自如?
可半点不敌她。
当初她忽然说喜欢他,一步一步靠近他时,那才叫得心应手。
以至于,奚衍臣一眼就能看出,她说那番话时并无几分真心,要当真是心有爱慕,岂会那么自如从容。
他垂下眼眸,掩住眸中的阴暗,他冷淡地说:
“这是我的东西,我不愿给他吃,有什么问题?”
他像是在说板栗,又好像不止是板栗。
褚疏缨没听懂,也不敢听懂,她摸了摸耳垂,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来找我做什么?”
此话一出,某人身上的气压好像越发沉了一些,他耷拉着眼皮子,平静地说:
“嫂嫂可还记得多久没去找我了。”
褚疏缨干笑一声,她是真不记得了。
但奚衍臣误会了她的意思,只觉得她是心虚敷衍,他阴暗地掀起眼皮子,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做人总要有始有终,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停下的可能。”
“嫂嫂觉得呢?”
褚疏缨眨了眨眼,她疑惑:“你在恐吓我?”
奚衍臣好像瞪了她一眼,又沉默了会儿,才咬声地说:
“哪儿敢。”
这态度,褚疏缨忽然又有些疑惑了,两人之间真的是她勾搭他的么?
她怎么瞧着不像呢。
她歪了歪头,眉眼如远黛,又刻意放软了些,越发显得温婉,她穿着一身天青色薄纱襦裙,只在腰间束一条素色绢带,无绣无纹,料子轻薄如烟,像笼着一层薄雾,衬得她越发温柔,她故意凑前了些,姣好的脸庞全部映入奚衍臣的眼帘,她细声细语:
“可你刚刚好凶。”
奚衍臣皱眉,他刚刚凶吗?
他声音有些沉闷了下来:
“别装。”
她总是这样,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可怜。
褚疏缨睁大了双眼,一副受伤的模样,她哀怨地说:“你还污蔑我。”
一看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奚衍臣心下堵得难受,分明是她装作和他不相识,也分明知晓她的话没几分真心,但她一贯知晓怎么拿捏他,明知晓是假的,可瞧着她这般亲昵自然的模样,他又拿她没有半点办法,一颗心又疼又酸。
他麻木地感受着那份疼意,许久,他垂眸掩住那些情绪,才说:“没凶你,没污蔑你。”
他语速很快,是不想给她倒打一耙的机会:
“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
在外装作不认识他,私下也不去找他,倒是和奚玉恒走得很近,还和他一起来上香。
褚疏缨思忖了一下,才说:
“如今京城一直在盛传你我的流言。”
奚衍臣听懂了,但还是怀疑。
真的这么简单吗?
最终,奚衍臣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冷哼一声:“那也不耽误你找我。”
褚疏缨笑了,脱口而出:
“你就这么想我啊?”
话音甫落,褚疏缨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对奚衍臣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种话?
她表面若无其事,但烛火未照到的地方,乌发之下,她耳根子热得有些发烫。
奚衍臣抬了头,和她四目相视,他眸色晦涩又平静,像是把情绪都藏了起来,他说:
“是,很想你。”
“不行么。”
她很恶劣,他的心意会变成她拿捏他的筹码,他明知这一点,但还是不愿否认。
褚疏缨的呼吸紊乱了一刹间。
奚衍臣的声音那么平静,却又格外直白,赤.裸.裸地砸在她心头,不允许她逃避,也不允许她再否认。
——她和他就是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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