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啊这——
褚疏缨眼睁睁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人故意为之。
两队人在城外的小道上狭路相逢。
对面马车,帘子被掀起了一角,奚衍臣侧着身,偏头朝这边看来,他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懒散的笑意,斜眸看过来,分明是很不经意,却又让人明确地知道他着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笑意都只浮在皮相上,丁点都没有漫入眼底。
奚玉恒也惊讶:
“阿臣?你也去上香?”
奚衍臣轻慢地颔首,他短促地笑了下。
或许是褚疏缨的心理作祟,她总觉得奚衍臣的这抹笑,有点冷,又有点讥嘲。
他说:
“没办法,谁叫我坏事做尽,当然要求菩萨保佑。”
褚疏缨掩唇,有点难绷。
因地方选官旧案一事,御史台和枢密院都忙得不可开交,奚衍臣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褚疏缨看似神情如常,实则脑子都是有点发麻的。
她往日怎么不觉得她和奚衍臣之间的异样这么明显?
奚玉恒没有回应奚衍臣的这句话,他抬眸,认真地看向奚衍臣,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确认什么。
最后,他平静地点头,对马夫吩咐:
“让他先过去。”
奚衍臣也回望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是兄长,我怎么能越你在前,不然等去国公府,母亲又要责备我了。”
褚疏缨眨了眨眼,国公爷夫妇的偏心,是整个京城都有所耳闻的。
奚衍臣这话,摆明是在刺人。
他连说起国公府,用的都是去,而非是回。
奚玉恒没有沉默,也没有愧疚,更没有什么动容,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和阿缨同行,不急于一时。”
褚疏缨再傻,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再听奚玉恒这话提到了自己,瞬间就了然这份微妙是和她有关。
褚疏缨皱了一下眉头。
奚衍臣余光扫过,立时觉得乏味无聊,他心底自嘲一笑,恹恹地耷拉下眼皮子,轻慢道:
“行。”
帘子被放下,只听得到他不冷不热的声音:“沈策,有人让路,还不走?”
于是,两队人马,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帘子被放下,马车内的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褚疏缨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安静到了秋静寺,马车停下来时,案桌上的杯盏轻轻一晃,里面的水渍溅出来,几滴水落在褚疏缨的指尖。
就是这时,奚玉恒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说:
“阿缨,别这样。”
褚疏缨疑惑地抬起头望他。
奚玉恒伸出手,轻轻地抬起她的手,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掉她指尖的水滴,褚疏缨来不及拒绝,就听见他说:
“你这样安静,会让我觉得我做错了事。”
褚疏缨愕然,没想到奚玉恒会这样想,她沉默了一下,坦诚道:“我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奚玉恒的态度分明是因为她和奚衍臣的那些传言。
偏偏她没法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那些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流言?
会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必然是有人亲眼撞见过二人相见,她不想撒一个轻易就能揭穿的谎言。
褚疏缨很坦诚,但这份坦诚更叫奚玉恒觉得苦涩。
他倒是宁愿她撒谎骗他一下,起码这样一来,才会让他明确地知道她是在意这一段婚事的。
奚玉恒选择暂时规避这个话题,他朝褚疏缨笑了笑:
“秋静寺到了,阿缨,我们先下去吧。”
褚疏缨意外,没想到这件事这么轻易地就过去了,但奚玉恒不提,她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毕竟她自己都还没有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呢。
且不提她和奚衍臣是怎么一回事。
单论她和奚玉恒的婚事,也不是说断就断的,两家结两姓之好,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和奚玉恒的儿女私情,哪怕有什么龃龉,只要不触及底线,也不闹到明面上让两家彻底难堪,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掩饰太平。
或许是二人耽误了这一会时间,二人下马车时,已经看不见奚衍臣了。
褚疏缨暗暗松一口气,这局面够乱了,她可不想奚衍臣再来添一把火。
对褚疏缨来说,上香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家中母亲每年都会带她来两次,她闭眼跪在圃田上,一求家人顺遂平安,二求她和殿下得偿所愿,等她睁开眼时,发现奚玉恒已经站在一旁了。
见她睁开眼,奚玉恒笑着问她:
“阿缨求了什么?”
褚疏缨不肯说,她反问:“世子呢?”
奚玉恒的回答很简短,但让褚疏缨无话可说:
“姻缘。”
褚疏缨干笑了两声,她仓促地转身:“已经上完香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根本没有逗留的心思,奚玉恒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越发直白起来,提起姻缘二字就好像是在催婚一样,吓得褚疏缨打了一个冷颤。
但天公不作美,她刚走到寺庙门口,还没来得及走上台阶,一滴雨就落在了她脸上。
褚疏缨心中暗叫不好,她抬头望天,果然,细雨一点点地砸了下来,从稀到密,逐渐形成一道雨帘,不算瓢盆大雨,却也拦住了香客下山的路。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忙忙退回廊下,饶是如此,她衣裳也被淋湿了一片。
奚玉恒也湿了一片,难得有些狼藉,他望着这雨势,也皱了皱眉:
“我让阿瞳去问问,寺中是否还有厢房。”
今日香客不少,被雨势困住的人也不止她们,好在阿瞳去问过,倒还有几间空闲的厢房,青禾一路小跑过来,抱着油纸伞,焦急道:
“姑娘得快些换下这衣裳,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青禾拿伞护着她,阿瞳也护着奚玉恒,几个人狼狈地往厢房走,长廊下,有人看着这一幕,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沈策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额间的雨水,他心中替自己叫了一声倒霉。
他真心觉得自家大人自找苦吃。
分明不信神佛这些东西,还偏要来这一趟,结果呢,和褚姑娘一个字都没说上。
这也就罢了。
这场雨落下来时,二人都到山下了,刚准备回程,结果大人听见雨声后一掀帘子,问了一句她还没下来?得了答案后,直接叫停了马车。
然后,沈策又跟着大人爬回来了。
三百多层的山路台阶,自家大人是面不改色,但沈策只觉得自己命苦。
他准备再擦一下额间的雨水,但看着湿透的衣袖,他又放了下来,轻咳了一声,问:
“大人,您衣服湿了,也找个厢房换身衣服吧?”
最主要的是,他也想换。
奚衍臣没说话,但好在沈策是个贴心的下属,找了寺中小僧,又细心地选了褚姑娘附近的厢房,刚到厢房,就听见自家大人说话了:
“去找人要个炉子。”
沈策愣了一下,才应了下来。
他很快回来了,但炉子没带回来,奚衍臣也没过问。
褚疏缨不知道有人来回地爬了两趟山路,她换了衣裳后,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让青禾开了门,就见寺中的小僧抱着一个小炉子站在廊下,还有一份炭火、一些栗子、花生和一壶茶水。
“施主,您的炉子送来了。”
褚疏缨懵了一下,这话说得像是她自己要的炉子一样。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秋静寺,知晓这寺中人没这么贴心,她有些纳闷:“谁让你们送来的?”
眼下是春日,也不知道这炉子和炭火从哪里找出来的,居然连栗子都有。
小僧也说不清,只说是有人让送来的。
褚疏缨纳闷归纳闷,但还是让人把东西放下了,青禾在一旁捂着嘴笑道:
“世子真是贴心,这是担心姑娘会染风寒,特意让人送来给姑娘暖身子呢。”
自家姑娘是和世子一起来上香的,能有这么贴心的人,除了世子,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褚疏缨心情复杂,没理会青禾的揶揄,炭火烧了起来后,让坐在旁边的人觉得身子都暖了起来,青禾把茶水热了会儿后,又把栗子和花生放在炉子上烤。
待到差不多时,把东西夹出来,剥开外壳,青禾把板栗肉送到姑娘手边。
褚疏缨尝了一块,板栗绵密香甜,花生香脆少油,和平常的滋味不大一样,再喝上一杯热茶,整个人就彻底暖起来了,再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惹得青禾又感慨了一声“世子真贴心”。
褚疏缨试图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话,她越听越心虚,越听越浑身刺挠。
她声音发虚地说:
“……别说了。”
未婚夫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对她很贴心的人,她应该感觉欣慰的,但她现在的处境真的没办法坦然接受奚玉恒的好。
忽然,房门被又被敲响,是奚玉恒身边的阿瞳,阿瞳打着伞,站在门外,没有往里探头,规矩地站在外面,稍稍提高声音:
“姑娘,世子让小的给您送了姜汤来,让您暖暖身子。”
褚疏缨一愣,她低头看向手边的炉子和茶水,不是送过了么,怎么又送姜汤来?
青禾快步走过去,开了门,阿瞳这才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炉子,挠了挠脑袋:“姑娘原来已经要了炉子啊。”
阿瞳有些懊悔,觉得是不是自己耽误久了。
但找人熬姜汤一事,本就来挺耗费时间的,他已经尽量速度了。
褚疏缨握着板栗肉的手微微一颤,她再意识不到这炉子和茶水不是奚玉恒让人送来的,她就是傻了。
青禾也有些傻了,但她很快回神,没有露出破绽,松了口气的模样,麻溜地接过姜汤:
“世子真是贴心,我正愁着姑娘染了风寒可怎么办呢。”
阿瞳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笑呵呵地应下,又打着伞快步跑回去了。
门一关,房间中就安静了下来。
青禾把姜汤放下时,手都有些抖,她看了看姜汤,又看了看炉子,脑子有些懵懵地喊:
“姑、姑娘?”
望着青禾一副迷惘又欲言又止的模样,褚疏缨没忍住扶额。
头疼,实在是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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