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 在看清城门前的景象时, 她那颗刚刚落下些许的心, 又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城门两侧官兵林立,往来百姓排成长队,所有人皆需逐个查验身份后方可放行。
那几十名守城的官兵来回巡视, 远远看过去时,好似在搜寻什么朝廷要犯一般。
而那些人手,相比数月前她与陆归崖离京时的守城官兵, 竟足足多出三倍有余。
苏逢舟望着那一幕, 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 那些官兵, 根本就不是在搜查寻常百姓。
他们是在查她, 是在查她带回来的那两具尸骨, 还有那封,能让太后彻底倒台的信。
温忌心悦苏逢舟多年,此刻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后那几辆运送军械的马车, 开口时将声音压得极低。
“别担心。”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与陆将军早已决裂,被他赶出边城将军府。”
“他们就算严查, 也未必会过多针对你我。”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片刻:“更何况……”
“陆将军那一对人马,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自然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我,不会有人想到,你已随我先一步入京。”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苏将军夫妇的尸骨,此刻就藏在这些军械之中。”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可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始终未曾散去,她轻轻扯动缰绳,随着温忌一道朝城门方向行去。
马蹄声渐近。
果然一行人刚停在城门前,还未上前两步,便被官兵拦了下来。
对于那些守城的人来说,苏逢舟的名字,自然早已传遍齐国不假,却离他们十分遥远,也正因如此,真正见过她容貌之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她一直待在边城,即便偶有露面,也只是鲜少出现在军营之中,便是如此在军营那般地方,整日包扎、煎药。
又如何有那闲暇时间,以面颊干净红润示人。
所以,便是在军营中人,多数时候见她时,也只知道那女娃娃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至于相貌灰蒙蒙的,究竟是否知晓她长什么模样都说不准。
便就更别提,她此刻女扮男装一身侍从装束掩容,再加之因多日赶路,令其眉眼间平白添了几分风尘之色。
任谁看了都会觉此人,是个处处留情的翩翩公子。
因此,那守城将士不过扫了她一眼,便将全部注意力落在温忌身上。
“温府尹。”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望府尹见谅。”
“这规矩是昨日下来的,这才设卡严了些,待查验过后,便可放大人入城。”
温忌微微颔首:“有劳。”
话音落下,数名官兵当即朝后方军械箱走去,箱盖被一个接一个地掀开。
苏逢舟闻声也只是垂着眸子,面上虽无甚旁的神情,可那双握紧缰绳的手紧了紧,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温忌的面上也不算太过平静,他们二人能这般镇定,也不过是在赌。
赌他们能逃过这一劫,就在此时,身后官兵嘈杂搜查的声音再度响起。
“都仔细些!”
“上头有令,凡是大箱能装得下人的,一个都不许漏查。”
“谁若出了纰漏,当心脑袋不保!”
苏逢舟闻言,呼吸微微一滞,为了不起疑,她特意将阿父阿母尸身藏在这十口军械箱中的最后一口。
本想着等前面几口箱子查完,见并无异样后,守城官兵难免会松懈几分。
届时再查最后一口,或许能蒙混过去。
可下一瞬,那领头官兵扫了一眼整列对于,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声开口:“从最后一口开始查!”
“一口箱子都不许放过!”
话音落下,苏逢舟指尖骤然收紧,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只觉胸口那颗心猛地悬了起来,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番作为,若只是丢了性命,倒也罢了。
可一旦尸骨在此暴露,便就不是丢几条人命那么简单了。
届时,丢得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齐国之内所有人的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最后一口军械箱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道赤马红裙的身影,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众人虽还未看清容颜,可那张脸上肆意张扬的笑意,与那身华贵的锦缎,哪怕只此一眼,苏逢舟也认了出来。
来人,正是齐国长公主,齐妤。
还不等苏逢舟反应,长公主便已骑着赤马来到他们身前,但这速度却分毫未降,显然是直朝她去的。
这一幕,温忌看得急切,可两匹马之间有些距离在,这会他便是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苏逢舟却动都未曾动,只是静静立在马上,那张脸上神色未动分毫,就连那双杏眼,都冷静的不像话。
齐妤见状便来了兴趣,于是在两匹马即将相撞时,狠狠扯动缰绳。
霎时间,赤马嘶吼,前蹄也因缰绳上的力度高高抬起。
这一幕,周围围观官兵和百姓无一不惊在原地,落地时,那两匹马身将将错开,可齐妤的视线却自方才那一眼后,一直落在苏逢舟身上。
温忌这会显然已经从方才的惊讶中彻底走了出来,见他们二人视线相对,连连开口解围。
“下官温忌,见过长公主殿下。”
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宛若一抹清泉萦绕在两人耳边。
苏逢舟闻言忙将视线收回,低头抬手朝着齐妤行礼。
“草民,见过长公主。”
“草民方才斗胆直视殿下罪该万死,还望殿下恕罪。”
苏逢舟这嘴上认罪倒是快,虽说着罪该万死,可这语气里,却不见分毫慌乱。
齐妤被她彻底吸引去了兴趣。
故而再次抬眸看向苏逢舟时,眼底带着几分打量的兴趣,一息过后,只见她朱唇轻勾,魅声开口。
“哦?”
“既知晓直视该死,现下又为何这般盯着本宫看?”
温忌眉心紧皱,他虽听说过这位长公主,却不曾与其接触过,哪怕是说上一句话。
所以,对于这位娇纵可人的大齐长公主,他知晓的无非是些不甚好听的流言蜚语。
譬如,她爱慕陆将军满国皆知,如此钟情可鉴天地日月,但其作风又不甚雅致,总在强抢装男子回公主府这风流韵事……
也层出不穷。
温忌本想开口,可这会不过刚张开嘴,话到嘴边,还未发出任何声音,便被齐妤一记冷刀扫了过来。
苏逢舟眉心蹙起,行礼的手仍旧高举未放,半晌过后,才磕磕巴巴开口。
“回殿下,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之。”
“更遑论是长公主这般美艳绝伦,风姿卓卓的女子,是在下心中百年、难得一见。”
“如此……才、看得痴了些。”
苏逢舟这话说得认真,显然是细细掂量过的,任谁听了都觉那话中句句感人肺腑。
齐妤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本是得到消息,说陆归崖这两日许会回京,便就特意来此相看,没曾想,碰上个更有趣的。
“抬起头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身形都微微一怔,别说是苏逢舟此刻的心跳浮动,便是温忌,都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马上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若苏逢舟一旦抬头,发现她是女子的身份,这一切便就彻底保不住了。
可若是不抬,她的命,便会折在今日。
一息过后,苏逢舟缓缓抬起头。
风自城门口吹过,掀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动他身后素青色发带。
那张脸算不上如何惊艳,甚是因这一路奔波,面上还沾着些许风尘之色,可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亮沉静,宛若冬日覆雪的湖面,神色之间不见半分慌乱。
齐妤眉心紧蹙,神色却止不住上下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温忌见状不对,开口欲阻:“殿下……”
齐妤没有理会温忌的声音,仍旧开口逼问:“本宫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逢舟眉心轻轻闪过,仍旧咬死身份,未曾坦诚开口:“回长公主,草民无名。”
“此次有幸随行入京,是得大人相救,给了草民一口饭吃。”
“所以,并未来得及取名。”
齐妤闻言,将视线落在温忌身上,那神色带着几分打量。
说实话,温忌的相貌和脾性,是如今京中贵女们最想嫁的,可她偏偏不感兴趣,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陆归崖那般相貌好是极好的,可脾性,却让人不敢肖想,可她却偏偏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但今日,齐妤觉得自己寻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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