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脸色瞬间铁青,他这一生位极人臣,先后辅佐两朝帝王,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可偏偏此刻,他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连肃却懒得理会他的脸色,只是淡淡开口:“林大人贵为礼部尚书不假,可大人也不过是个礼部尚书。”


    “在你之上还有丞相,有皇帝。”


    他顿了顿,看向林争的神色越发沉了下去:“还有太后。”


    林争眉头紧锁:“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大人究竟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懂,这我管不着。”


    连肃将那封信随手丢到案几上,开口时声音极为平静:“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黄泉路上,莫还以为自己忠心侍奉了大半辈子的主子,会来救你。”


    林争自然听得懂,但他不是不愿懂,他是不信,


    不信自己效忠半生的太后会舍弃他。


    更不信自己回京后等来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死路一条。


    车厢内沉默许久,林争忽然抬眼看向身旁那名持刀银卫:“连肃。”


    “便是你巧舌如簧,能让银卫倒戈。”


    “却也休想说动本官,让我与你同流合污!”


    闻言,连肃终于侧头瞥了一眼身旁银卫,下一刻,终笑出了声:“林大人当真是识人不清。”


    “谁告诉你,他们是银卫了?”


    林争眉头紧蹙,开口时声音带着不解:“那他们……?”


    连肃不咸不淡开口:“杀了。”


    林争闻言神色骤变,可连肃只是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我不杀他们。”


    “他们便会杀我,我又为何要留着他们性命。”


    说到这,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错了。”


    “我该说的是,若不杀了那些银卫,今日你我便不是回京的路上。”


    “而是黄泉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Chapter85 “平安返京


    连肃这番话说得实在难听, 可偏偏,又让人无法全然不信。


    林争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惯朝堂风浪,见惯人心诡谲。


    可眼下, 他竟一时分辨不出连肃究竟是在危言耸听, 还是当真窥见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若说不信。


    连肃不知这其中前因后果, 仅凭那封信上的两个字, 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又让他不得不信。


    可若说信……


    林争垂下眼眸在心中细细掂量,他知晓自己早已没了回头路。


    这些年跟在太后身侧, 替她办过太多事,便就更别提是拂了皇帝多少面子。


    如今且不谈皇帝是否将过往种种记在心里,林争做过的那些事, 早已让他自己在太后身前扎根生长, 让其难以移根。


    又如何轻谈移根至皇帝身前。


    一时间, 车厢内陷入沉寂, 半晌过去, 林争终究还是不愿相信, 开口为太后辩解:“便是你说得句句属实。”


    “可太后又为何要杀你我?”


    林争缓缓抬头看向连肃:“这说不通。”


    “你也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意图诓骗于我。”


    若是寻常时候,连肃自然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为一个顽固老头讲些大道理,如今能耐下心来, 不过是因为,他清楚。


    这盘棋背后牵扯的, 早已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权利斗争,而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


    想到这里,连肃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齐国就近唯有两国, 萧、燕两国,算得上是大国。


    可这其中无论太后背后的归属国是哪一个,光凭着几个看得明白的大臣,亦或是身为将军世家的陆家,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若皇帝不立,他们整个齐国上下所有文武大臣与百姓同处一处,齐心协力,那也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是痴人说梦。


    此番若想在这场滔天的人命局中活下来,就必须要在这局棋上胜一场,要齐心协力不假思索地站在皇帝一侧。


    左右都是死。


    辅佐太后,至齐国被灭是死。


    但若是扶持皇帝,这中间虽是九死一生,却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相比较前者而言,这后者更有可赌之处,若当真让他赌赢了,他们留下的又何止是一条命。


    连肃收回思绪,看向林争:“我只问大人一句。”


    “若有朝一日,张相死了。”


    “他手底下那些党羽、门生、势力,尽数落到你手中。”


    “你会如何?”


    连肃不等其回答,连连开口:“若杀,则可换上亲信,夜夜都能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


    “如若不杀,便要夜夜提防,寝食难安。”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将问题回拋给林争:“林大人觉得……这抉择之人若是你,你又会如何做选?”


    点到为止,再迂腐蠢笨之人,也当能听明白他这话究竟何意。


    若是听不懂,他也不打算过多解释,毕竟,如此蠢笨之人,若留在太后一边,他们还能加一成胜算。


    整个车厢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都没再开口,但都心照不宣的想到一处去了。


    究竟是敌是友。


    便是后话了。


    *


    另一边,陆归崖与苏逢舟返京的车马,却被人生生逼停在官道之上。


    夜色沉沉,寒风卷着积雪掠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下一瞬,无数黑影自两侧草丛中掠出,不过顷刻之间,便将整支车队团团围住,马匹也因此不安地嘶鸣起来。


    苏府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坐在马车内闭目眼神的陆归崖,也因外面的声响,缓缓睁开那双带着几分寒意的桃花眸。


    男人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


    月色之下,陆归崖长身而立,发间金冠映着寒光,愈发灼灼耀眼,那双素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骇人。


    只见四周黑衣人纷纷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火星燃起时,伴随着周围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火把亮了起来。


    不过眨眼之间,整条官道已亮如白昼。


    男人见状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手握上千的陆家军不假。


    可边城事发突然,他们离开得太过仓促,这消息因未能提前传出去,故而只能一路走一路等着陆家军追上来。


    所以,如今跟在他身侧的,不过十几名精兵,以及苏府一众家眷下人。


    若只是护住自己,不让人受伤,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今他们带着的还有苏家女眷,和岳丈岳母的棺椁,单凭着他们几十双眼睛,若想守住这么多东西,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陆归崖眉心紧皱,神色染上几分凝重,他缓缓抽出长剑。


    只听“铮!”的一声剑鸣骤起。


    下一刻,所有随行精兵纷纷拔剑。寒光与火光相互交应间,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陆归崖举起手中长剑,厉声开口:“杀!”


    “护夫人、护女眷、护棺椁!”


    伴随着陆归崖一声令下,双方同时动了,刀光与剑影在顷刻间碰撞起来,玄铁交击的铿锵声响彻整条官道。


    鲜血映着火光溅落在积雪之上,红得刺眼,起初尚能抵挡些。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十几名精兵终究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众人自边城出发后一路未曾歇息,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赶路。而这些黑衣人却埋伏已久,养精蓄锐,只等他们踏入此地。


    时间越久,双方差距便越发明显。


    十几名精兵虽骁勇善战,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围杀而来,他们刚逼退一人,另一人便已提剑补上。


    渐渐地,原本牢不可破的防线,也开始出现一抹裂缝,偏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抓住空隙,提着火把直奔马车而去。


    陆归崖见状连连飞跃而至,将那人一剑劈飞,可那黑衣人刚倒下,四周便又有数道身影接连掠出。


    他们手持火把,动作迅疾,显然早有准备,竟不与旁人纠缠,只一味朝着车厢所在的方向扑去。


    陆归崖自然守在车厢之前,寸步不让,长剑翻转间寒光凛凛,来一个,他便斩一个,来一双,他便一并击退。


    不过片刻,马车周围便已横七竖八倒下一片尸首。


    可下一瞬,身后火光猛得自其身后窜起,噼噼啪啪的响声,在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男人身形一滞,下意识回头望去。


    直至看清那燃起烈火之物时,他眸色骤然一变,只见那冲天火舌席卷而上,将半边夜色染的的明如白昼。


    而那烈火所吞噬之物,正是藏有苏幸川与楚清舟尸身的棺椁。


    “灭火!!”


    “快灭火!!”


    周围随行家丁见状焦急地喊着,场面也在这一瞬,彻底乱了起来。


    陆归崖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握剑的手紧了几分,可周围精兵早已被黑衣人缠住,根本腾不出手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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