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妨自己亲眼一看 。”


    吴江远离京中,纵然不熟京中规矩,却也知晓。


    无论是圣旨,亦或是懿旨,皆该跪地垂首恭听,哪有如今这般坐着端详的道理。


    他抬眸看向连肃,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半晌之后,在确定他是认真之后,这才抬手接过懿旨。


    连肃见状,也不多言,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那副神情,任谁看去,都觉他对这场亲事毫不在意。


    吴江展开懿旨,大致扫了一眼。


    直至目光落在“忠远大将军”几字之上时,才微微一顿。


    “忠远、大将军。”


    吴江的视线下意识落在身侧之人身上,但还未等他开口,连肃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声音温润,如泉水落石,但点到为止,他并未多言。


    那几个字点得明白,吴江为官比连肃年头多,他虽没有开口说话,却清楚这封号究竟说明了什么,又象征了什么。


    齐国立国百年,曾有多位皇帝坐在那龙椅之上,但这有了封号的,唯有一位将军。


    便是先帝所立的陆家独一位,封了陆勇为护国大将军,那可是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利地位的封号。


    而当今朝代,就算陆归崖过去深受皇帝喜爱,却也并未立有任何封号。


    若他真成了这忠远大将军,自此以后便再不会受制于人,更是能直接能接触到太后与皇帝,成为名副其实的权臣。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吴江虽从未承认过他与陆归崖之间的差距,但多年打拼,他为得便是能堂堂正正站在苏逢舟身侧。


    却不曾想,只此一月,她成了亲,成了有夫之妇。


    自那之后,他便觉得,陆归崖的家世、地位和权利,成了他与苏逢舟之间唯一的鸿沟,但他偏要爬到他的位置。


    虽知晓前路难行,却并未打算放弃,只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却不曾想,这机会来得竟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但下一瞬,吴江神色已变。


    杀意浮起刹那,他已然起身,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将那柄长剑径直横在连肃颈侧。


    风声好似在这一刻被那股杀意压住。


    可连肃却仍旧坐着,便是连半分躲避之意都没有。


    吴江神色不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他并非没有见过朝堂手段,也并非不知太后之局深浅,能入太后的眼、能执懿旨出京、能携太后近身银卫者,绝非寻常钦天监五官正可为。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从一众老臣之间脱身而出,亲自领旨,来到了他面前。


    更何况,此刻他们孤身对峙,此人身后并无银卫相互,只要他这一剑再压半分,便可直接取其性命。


    可偏偏,他神色平静得过分,甚至连一丝惧意都没有。


    吴江心头微沉。


    此人,绝不简单。


    连肃却在此时轻轻一笑:“吴将军既已动了杀心,又缘何停手?”


    他清楚,吴江现在的愤怒,不过是因一个怕字,怕他将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怕他知晓他心里藏着的人。


    至于吴江眼下迟迟不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个怕字。


    怕这一剑下去,他便再也不会遇到如此良机,能够堂堂正正站在苏逢舟身侧,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陆归崖身前,甚是官职远高他一阶。


    连肃清楚。


    这人活于世,若心中有求,便是断不能将任何人事物置于心上。


    一旦有了软肋,无论想要什么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是这世上最可悲的蠢人。


    因为他们没有谈条件的余地,只能被动选择。


    吴江眸色一厉,原本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剑锋压得更深半寸。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连肃终于抬眼,那一瞬,他唇角带着一点近乎轻慢的笑意。


    “那便动手啊。”


    “杀了我。”


    吴江眼底一沉,眉心紧皱,看着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以及勾着唇角眼神越发兴奋的连肃,只觉心里发毛。


    疯子……


    他是真的疯了!


    许是吴江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让连肃忽然收了所有神情,再度抬眼时,那张原本戏谑的脸已冷得近乎无情。


    好似方才那一点波动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那只染血的手,轻轻将横在颈侧的利剑拨开,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直至剑锋稍退,他才再度抬眸。


    那双眼里没有情绪,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俯视与冷意:“将军,棋局已定。”


    “是你输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脊背笔直,步伐干脆利落。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刀锋相抵,不过是风过水面,不值一提。


    对于连肃来说,这局棋,从吴江愿随他踏出正厅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定。


    他并不意外吴江会来。


    这种人,有杀意,有冲动、有野心,更有一层隐秘覆盖在他身上的枷锁。


    所以这局棋,无论他怎么谈,吴江都会应,也正因如此。


    连肃选择了最利己的那条路。


    身为朝臣,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还要有背景、有人脉、有权,如此方能成为权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所以,今日他这一步,卖得就是此人的人情。


    他要吴江以后能成为他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一枚能为他翻云覆雨的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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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Chapter54 “寻你?在


    这会不过晌午, 苏家众人已跪了一地。


    就连方才满身杀意,对这门亲事极为不愿的吴江,也恭恭敬敬跪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逾矩。


    连肃手执太后懿旨, 将原本在京城苏府宣读的旨意, 在这边城的苏将军府中, 又重新宣读了一遍。


    “慈宁宫宣德太后懿旨——”


    “苏氏女雪, 出身良商,门风谨厚,资财有序, 行止端和,哀家念其素有淑德,宜加恩典, 特封为昭和郡主, 赐仪制, 以示优宠。”


    “念边陲城上吴江将军, 久镇边关, 屡建奇功, 忠勇可嘉, 特封为忠远大将军。”


    “今择二人,赐配为婚,即时启程, 前往边城与其成礼完婚。”


    “钦此——”


    不同于两日前,苏雪一人接旨, 这一回,是他们二人一同抬手领旨:“臣吴江、昭和,接旨。”


    “愿太后千秋万载, 与国同渡。”


    看着他们并肩跪在地上的模样,连肃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这才将那封懿旨递出:“今日懿旨已交。”


    “再过三日,便是郡主与将军的大婚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这亲成,则位成。”


    这几个字,几乎如同重石一般,重重砸进他们二人心里,面上虽看着无甚涟漪,可这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却足以将整座边城彻底掀翻。


    众人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唯有苏晴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出了神。


    连肃见状,踱步至其身前。


    他原抬手欲扶,却在将要触到时忽然顿住,似是想起男女有别,于理不合,便将手收了回来,只轻声唤着。


    “苏家小娘子,懿旨已成,此刻该起身了。”


    这一声不算高,但还是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会纷纷将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可苏晴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反应。


    连肃见状,只稍稍提声:“苏家小娘子?”


    这一声落下,苏晴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睁大眼睛看向连肃,见他示意自己起身,才恍然察觉周围众人的目光,连忙站起身。


    这跪着不起还好,最起码规规矩矩,不至于闯祸。


    可这一站起身,苏晴才发觉,身下这双腿早已跪得发麻,毫无知觉,根本不足以撑起她起身的力度。


    身子不过刚刚直起,却因还没迈开腿,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向前栽去。


    这副动静不小。


    若不是连肃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只怕苏晴当真要一头栽在地上,当场给他行个伏地大礼。


    男人此刻顾不得掌心的伤,只急急将人扶住,苏晴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那只本就受伤的手还未来得及包扎,便因这一牵动之下,再次渗出鲜血。


    直至掌心的痛感一路蔓延至心口时,连肃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当下究竟在做什么。


    他素来将真实情绪藏得极深,却因眼前的少女让他多次为之冒险相救,做出不该做的行径。


    于是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原本扶着苏晴的手,骤然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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