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一日,苏逢舟便被阿父阿母带着来尝云舒的手艺,来捧场。
后来阿父阿母上战场,不常在府上,她便成了此处的常客。
不知为何,此处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家”的感觉,苏逢舟曾见过他上战场着大红披风,穿甲胄的英勇模样。
就连她都没想到,云叔不仅打得一手好仗,也做得一手好汤。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小,不懂得人活于世,世事无常,变化万千,却也清楚,云叔心中的光灭了。
“舟舟,汤来喽!”
他将面汤和馍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苏逢舟盯着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出神。
“这回还带人来了?”
云叔笑着看向陆归崖,随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准备介绍介绍?”
这会她虽尚未开口,但坐在一旁的张大娘却插了话茬进来。
“你个老光棍能看出什么,凭着这位的气度,一看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立下无数战功的陆将军。”
陆归崖面上带笑,朝着他们二人轻轻点头:“二位谬赞,在下陆归崖,正是其夫。”
陆归崖这三个字一落,周围的声音立刻炸开锅来。
“这位可是传言中,抢亲我们将军嫡女的那位姑爷?”
“瞧着相貌倒是一顶一的,就是看着有些太煞人了。”
“是啊,也不知我们小姐跟了他可否会受了委屈啊?”
边城自然听过京城的那些传言,譬如抢亲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陆归崖以权谋私,强抢良女,也有说他罔顾礼法,只手遮天,更有甚者,还说苏逢舟受皇帝那般厚礼,是要入宫为妃。
说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二人确实是至今未曾澄清过什么,苏逢舟听见这些传言显然是面色微怔,视线下意识落到身侧之人身上。
但却见他并无半分诧异时。
她便了然,这些传言陆归崖都听知晓,只不过却从未告诉过她。
就算如此,男人这会仍一副并未打算解释的模样。
视线相对间,陆归崖叫她面色不对,正微微偏头看她。
这一看,反倒让苏逢舟心头泛起几分酸涩。
二人没成亲前,他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将军,是众人眼中的杀神,任谁看去也不敢僭越半分。
更遑论说他疯了,而被停职。
但周围百姓不知这其中一二,这会大多都是带着好奇神色,将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等她作答。
她勾唇浅笑,应声开口,视线却直勾勾落在陆归崖身上:“他没有强抢,我也不是被逼的。”
“而是——”
“自愿的。”
苏逢舟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锦绣罗裙,鬓间单簪着一支金钗海棠,这会正弯着眉眼,眼睛亮闪闪的看向他。
话落间,周围议论声震天响。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陆归崖无关,声音落下时,只见他指尖微微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浪涛。
他眼睫轻颤,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失神,久久不能开口。
云叔面上带笑,虽是个光棍,可这般大的岁数,不可能半点都看不出来,于是那带着探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后,便悄悄退了开。
边城民风淳朴,不拘小节。
此处百姓自然不及京城百姓那般轻声细语,屋内震天响的议论声,引得门外百姓也为此驻足。
可他却于人群中,只能看见她,也只能听见她说的话。
苏逢舟看着他,轻笑间忽然开口。
“陆归崖。”
她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点轻轻的笑意:“我原以为你是个精明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逗他似的。
“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竟不会为自己辩上一句?”
陆归崖眉心轻动,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唇上,少女脸上的那点笑意太晃眼,他喉结微滚,胸口轻轻起伏,声音低沉。
“我是自愿的。”
苏逢舟闻言一噎,随即失笑:“你学我?”
“夫人错了。”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亲昵。
“这叫——妇唱夫随。”
她没再接话,面上看是低头喝汤,可碗下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还在吵,可这一桌,却像被生生隔开了一般格外安静。
临兆与元明二人这会已经喝了三碗面汤,相比较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这两个贴身亲卫,倒更像是饿了好多天来霸王餐的。
空气中沉了一瞬,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再度开口。
“多谢……”
话至此处,他们二人身形一滞,相视一笑。
有些话,尽管他不说,苏逢舟也清楚今日坊间传言的这种事,陆归崖完全有机会为自己解释。
可他没有。
相处虽只有一月,可造势这一招,苏逢舟清楚,他用得比谁都精,若他想,这言论便会如腥风血雨般卷到她的身上,甚是卷至齐国。
但他没有,他不想将她牵扯进去。
他想保护她。
哪怕是在这场没有硝烟血迹的征战中,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
也是他心甘情愿。
可苏逢舟心里却觉得夫妻二人,应当携手一起走过那些难走的路,而不是让一个人一直淌着浑水,她想陪在他身边,同他站至一处。
但这一点,她想错了。
陆归崖从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意周围人的说法。
只是偶尔有时,会深陷泥沼,不知她那日的选择,究竟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不过好在,属于他的那一小舟,于今日,将他于一片茫茫海水之中,解救而出。
格外及时。
陆归崖想:他的心,好似更爱了她一点。
只是他们不知,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早就被对面一处酒楼中人看了去。
吴江此时正站定于窗前,身后桌上菜肴未动分毫,显然是已经凉了,可他却只是静静看向对面铺子里那抹淡紫色身影。
身后脚步声走进,他却未动分毫。
“将军,上头传话说,必须在今夜将货都运出去。”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应声,只是眉心紧皱。
原本这批货并不需要运得那么急,他还能快点去找她,但因陆归崖来此,上头怕被这狗鼻子发现,这才催着将约定日子提前。
见他不说话,身侧亲卫试探性开口,轻唤了一声:“将军?”
半晌过后,吴江终于开口,不过说得却是旁的。
“你说,对于一个女娘来说,究竟哪般夫君更重要。”
亲卫不解,本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寻一个答案,可目光所及之处,却空无一人,终无奈思索半晌后,缓缓开口。
“想来当是可依靠攀附的夫家,享之不尽的富贵日子……”
“以及,一个爱她的夫君。”
吴江闻言眉间舒缓,这才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后,这才轻声开口。
“我觉得也是。”
大抵是那声音太轻,轻得不足以让那亲卫听清:“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传话回去,货今日便会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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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45 他是真的动
子时一刻, 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陆归崖与苏逢舟带着十五名精兵,已伏在边城最东侧的一座府邸之外。
此处地势偏僻,四周尽是高密树林。
枝叶交错,层层叠叠, 将整片夜空遮得只剩下零碎的缝隙, 偶有夜风掠过时枝叶相撞, 便会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
众人的视线, 都落在前方那座隐在密林中央的府邸上。
早在他们夫妻抵达边城之前,陆归崖便已安排精兵潜伏城中。
这段时日,边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几乎都被摸了个遍, 能寻到此处,仍旧花费了他们不少时日。
陆归崖缓缓抬头。
厚重的云层压在夜空,将圆月遮得严严实实, 连一丝月色都透不出来。
大抵是天都在帮他们。
正因为今夜是这样的夜色, 他们才能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将军、夫人。”
一名潜伏两日的精兵将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五步, 便入了他们的巡查范围。”
陆归崖闻言微微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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