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竟是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夫人行医,当真是屈才了,应当让去培养死士,定一个比一个还要衷心。
他自幼随父亲征战沙场,在朝堂之中那样一个阿谀奉承,暗流涌动的地方生存。
他见过太多的背叛。
手中处决过的文武大臣,不在少数,被身侧下人出卖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可偏偏苏逢舟身侧的这些人,让他开了眼界。
这其中不只是有衷心,还有那种,几乎是认死理的执着。
就连称呼这种小事,他也能看出一二。
连元清、元明二人,对他也只是疏离地一句:“陆将军”。
若非前两日,他护着夫人的那些举动被他们看在眼里。
如今,只怕连这一声去除姓氏的将军二字,都未必会给。
话虽如此,可他却不恼。
他们不承认,只能说是他这个姑爷还没做到位。
不过无妨。
只要是与夫人有关的事。
他有的是耐心。
这时,苏逢舟轻轻点头。
看向知意的那一眼,神色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似是在告诉她。
“你可以说。”
知意一怔,随即,颤着目光再次落到陆归崖身上。
那一眼,她心中的防备仍在,却也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
跟在小姐身边多年,她很清楚,小姐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轻信他人的人。
但……
能在短短一月之内,让她放下防备的人,要么,是真心至极。
要么,是骗术至极。
而吴江此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个念头在知意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原本想提醒让小姐防备的话,可这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在对上苏逢舟目光的那一刻,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不能再让小姐失去这唯一的温情,哪怕是一点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
知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稳了一些:“那地方……”
她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指尖微微发紧。
“你真的不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44 “夫人错了
陆归崖应声挑眉, 他看人看事从不只看表面。
他清楚,知意既然能把所有人都支开,连他都不留,就绝不会只是一句“不能去”这般简单的话。
更何况, 这小丫鬟是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 一路爬过来的, 能让她做到这一步的, 就绝不会是什么轻飘飘的提醒。
他原还想再听下去,她究竟要说什么,却于下一瞬, 失了神色。
只见知意眼前一黑,整个身子猛地一软,话音尚未落下, 人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此番动静若非元清、元明二人一直扶着她, 只怕她这一摔, 是要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
“知意!”
苏逢舟见状神色骤变, 连连快步上前, 反手扣住那纤细腕间, 欲探其脉搏。
不过是刚搭上的瞬间, 她的眉头便紧皱不松,指尖下的脉象紊乱虚浮,偶会失上脉搏片刻。
直到确认只是力竭, 这才终于松口气般将手收回。
这一个月,她不敢去细想, 知意究竟流了多少血,只知道,能活着撑到她回来, 已是不易。
再加上方才院内云溪一事,知意因担忧一直候在外面,这番折腾她早就耗尽了气力。
更别提现下强撑着身子爬了这般远,知意的这点力气,只怕是把命都掏空了。
苏逢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元清、元明将人抬走。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吹在身上的风像渐渐冷了下来。
可她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打从她走后,苏府众人便被带进吴江府上,此番探查,就连陆归崖的人都是刚探到风声。
可他们被关时饱受折磨,直至此刻才被她与陆归崖二人领兵救出。
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会知晓那般偏僻的宅院,并知晓其中危险的。
苏逢舟清楚,有些事就算不用细想,也绕不开一个人。
只是……
她想不通。
依临兆所言,那挂了满院的春宵图,究竟有何用处?
那些画卷,既不是名家之作,也谈不上精致,若只是挂些艳俗画卷,究竟何至于要暗卫精兵昼夜不间断把守在那里?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好似是在遮掩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陆归崖曾说,也许私藏阿父阿母尸身之人,也可能与之有关。
可若真是他……
一个城府如此之深的人,怎么可能长达两个月还未将这些断他前路之事,都处理干净?
苏逢舟这会的思绪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乱,像一局被人刻意搅乱的棋,落子时无序,却偏步步指向同一个人。
她不明白吴江做这一切的意义,也看不清他的图谋。
大抵是想得太过入迷,这会被陆归崖拉近屋内坐下,恍然间才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着苏逢舟这幅模样实在是心疼,可又不知应当如何破局安慰她。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夫人极为聪明,定能想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人在承受巨大痛苦时,难免会在死路辨不清方向。
思及此处,他终于下定决定,为苏逢舟落一子辨明方向的棋。
陆归崖轻声开口,声音低而稳:“这府邸署名在你名下,却非你父母所置,也非圣上所赐。”
“能动用这般财力物力之人数不胜数,单凭这一点,你能怀疑之人众多,定是毫无头绪。”
“但能做到这般了解你的,只会是相熟之人。”
陆归崖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本可以直接告诉苏逢舟应该怀疑谁。
但他不想。
他想给她充足的自由,给她选择和考量的权利。
他也不怕她会想歪,亦或是走偏,人难免在选择上会兜兜转转。
但无妨,这一切只要有他在,万事皆可兜底。
思及此处,陆归崖高八尺的个子正缓缓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抚平那双柳叶眉时柔声开口。
“苏逢舟,我同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
“我知你心中猜忌,知晓你的犹豫,我只是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怕你心里难受。”
见她神色缓和一些,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那张瓷白的小脸,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今夜我们子时出发。”
“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苏逢舟闻言朱唇轻勾,双眸落在他身上时,如昼夜星空,闪着碎光。
她知晓陆归崖的安排,知晓他的顾虑,更知晓男人八尺身形下的玲珑心思。
她都懂,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
因为她清楚,这些事定和吴江脱不了干系。
她也曾劝说过自己多次应该勇敢面对,可她就是做不到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受这一切。
没法接受阿父阿母对他的兄弟之情,皆是吴江的计谋。
没法接受他们一家人一颗颗诚挚的真心交付而出,却被吴江当成笑柄,将他们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她恨。
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鸣不平。
可她若真轻而易举就恨,就替双亲鸣不平,反倒显得,她是真的认同阿父阿母被如此狡诈之人坑害至此。
她不想。
半晌,苏逢舟深吸一口气后,心中思绪慢慢清明,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身前之人,点头间眉眼弯弯。
“陆归崖,我饿了。”
男人应声桃花眼轻弯,颔首间拉过她的手晃了两下:“想吃什么?我让临兆买回来。”
“想出去吃。”
*
边城不比京城热闹,既没有成排酒楼,也没有精致招牌,大多是自家灶火,烟火气极重,就算是想出去吃些什么,也不用花像京城那般多的银两。
这些开铺子百姓,不过也是图个事做,民风质朴,简单,大抵就是苏逢舟能想到唯一可以形容边城的字眼。
他们此行,身侧只跟了元明和临兆两人,元清则是守在两个丫鬟院落之外。
“云叔,四碗面汤,四张馍。”
她拉着陆归崖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边城一般,元明、临兆对视一眼过后,也跟着一同落座。
“哎呦!”灶台后传来笑声,“回家了,还知道来看云叔,算是叔没白疼你!”
云叔拄着腿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他当年也是跟着苏将军上过战场的将士,只是后来伤了腿,别说上马,单是走路都会坡脚,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做了寻常百姓。
只是那般骄傲的人,自打变成废人后,一度觉得日子没了盼头,想过轻生,还是苏幸川出钱,给他开了这一处小铺子,让他能在好好生活的情况下,有所依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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