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丛中,又急匆匆将视线落在树后,眉心紧拧。


    当真是好阴险的招数。


    这背后之人,是打算将他们全都耗死在此处。


    苏逢舟神情骤然收紧,目光掠过夜空那轮满月,此时距离日落不久,眼前明月当在正东。


    她记得方才树枝的摆动方向,呈西南方向刮动。


    此风,当自东北而来。


    可灌丛起初异动,却是先向东南,再顺风偏移。


    她眉心微动,这便就意味着——


    暗处,还有人。


    虽数量不明,可若再拖下去,他们二人必因力竭落败,念头落定,她没有丝毫犹豫。


    苏逢舟转身,从匣中取出瓷瓶,将药丸送入口中,又将赤色瓷瓶中的药水,迅速倾洒在车厢帘帐四周,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将随身包裹系于背后,取出火折子。


    火星落下瞬间,火光骤起。


    夜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烈焰腾空而起。


    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太过夺目,陆归崖浑身一顿,几乎是下意识便朝着那光亮看过去,原让她藏身的马车,却在此刻燃起漫天火光。


    他急声而喝:“逢舟!!”


    可马车内,周围烧的噼啪作响,早已将外面一切声响隔绝。


    只见苏逢舟将车厢内所有易燃之物扔进火中,又将方才那赤色瓷瓶尽数倒出。


    此刻火光升天,那双水雾似的眸中亮得惊人,映出漫天火光,她没有任何迟疑,将袖中匕首掏出,转身从火中一跃而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陆归崖冷静下来后,原本的焦急不复存在,他知晓若是意外失火,苏逢舟必定求救。


    可他心生惦念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不过刚走近,就见那抹身影跃了出来,他大手一挥,几乎是本能反应,将那抹纤细的腰肢扣住。


    尚未来得及说话,只见苏逢舟抬手,将瓷瓶递到他唇边。


    “吃了。”


    那两个字,语气冷静,几乎是一改常态,带着几分刻不容缓的命令,陆归崖眼眸微眯,没有丝毫犹豫,按住她的腕间抬手就送进自己口中。


    掌心的柔软擦过唇边时,不同于他的早有预谋的冷静。


    苏逢舟眉眼微敛,指尖无意识微蜷,只觉掌心隐隐发烫,陆归崖勾唇浅笑,见她正朝着临兆的方向看时,缓缓开口。


    “他也要?”


    方才心口那抹异样的感觉,此时还尚未消散,喉间滑动时,轻嗯出声。


    陆归崖闻声挑眉,取出一粒药丸:“临兆张嘴。”


    亲卫正挥动双刀将眼前两人斩杀,闻声回头张嘴间,药丸入喉。


    陆归崖并未做过多停留,下一瞬,便握紧手中配剑便朝着临兆身边走去,两人将苏逢舟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圆月,在心中盘算着时辰,却并没有将灌丛里还有人一事告知。


    那些人本就想将他们耗死,就算知晓灌丛有人,也不确定究竟几何,若是提前说出恐无半分益处,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敌人想耗死他们,那他们便反耗。


    只听战马一声划破寂静夜空的嘶鸣,连接在马与车厢之间的绳子被彻底烧断。


    苏逢舟心下了然,并未回头,她知晓。


    药效。


    就要到了。


    这一次,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于灌丛,目光冷若千年玄冰,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


    “滚出来!”


    此刻杀了一会的陆归崖连同临兆两人身子微微一顿,回眸看向苏逢舟,还未来得及回身。


    见被发现,他们不再躲藏,从灌丛中又飞出约莫有二十几人。


    相同数量,相同打扮,树影婆娑,灌丛摆动方向仍同先前呈相同趋势。


    苏逢舟眉心紧拧,暗处,竟还有人。


    不过,她却并不担心,刚才那赤色瓷瓶中的剂量,足矣让他们捱过这一劫,顺利脱身。


    果不其然,方才飞跃而起的几十人,不过刚飞到一半便踉跄倒地,吐血哀嚎。


    连同哀嚎的,还有不远处灌丛中的传来接连不断地声音。


    陆归崖站在原地,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怔然间,再度回首,将视线落在这个看起来好似十分平静乖巧的夫人身上。


    她站在月色里,神情平静,眉眼温顺,仿佛方才那一连串近乎冷酷的判断与决断,与她毫无干系。


    可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观风辨向、察觉暗伏,继而下毒、纵火、掌控时机。


    每一步都卡在生死的缝隙之间。


    少一分果断,迟一瞬犹豫,今夜便是他们的绝路,这绝非常人能及,可苏逢舟却并未打算解释什么。


    她早已然走到那两匹马前,抬手将药丸送入马口,指尖安抚地顺过马颈,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年,陆归崖在军中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擅辨天象,说她能算人心,说她在生死关头从不手软。


    可那些话终究只是传闻。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那绝不是传言与凑巧。


    是一种刻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狠与准。


    他想。


    就算苏逢舟是个女子,此般妙人,想必生来就是为战场而生,为朝堂而生。


    得她者,是国之幸。


    经此一遭,陆归崖太清楚,若今夜没有她,纵使他留了后手,恐还未到凉州,变会被人生生拖死在此。


    不过,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又救了他一次。


    直到灌丛深处再无半点动静,临兆仍握着双刃,脚步微动,正欲上前查看。


    苏逢舟已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轻轻一收,她回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去了。”


    “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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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Chapter33 “近来,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连月色都仿佛静了一瞬,两?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子,皆在原地顿了顿。


    临兆握着双刃的手微微一紧,目光不自觉地在灌丛与苏逢舟之间来回游移。


    而陆归崖则是在短暂的怔然之后,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 却像夜色中忽然流淌开的一汪清泉。


    “我原以为。”


    他低声开口, 语调带着几分调侃:“你会直接毒杀了他们。”


    陆归崖顿了顿,抬眼间侧目看她,眸中神情意味深长:“就如多年前, 你毒杀那伙敌军一般。”


    苏逢舟稳稳坐于马背之上,却并未因此话露出半分惊讶。


    他知晓那桩旧事,她并不意外。


    若是换作陆归崖尚未向坦明心意前, 她或许会多想, 以为他定在暗中将自己查了?干干净净。


    可如今不同, 这话既已说开, 有些心思便无需再绕弯子, 不过当年那件事, 确实闹出不小的动静。


    边城一役, 她以毒入局,不过是言语间便以毒杀尽敌军百人,此事虽远隔千里, 却仍传至京中,在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传到了御前。


    苏将军这位嫡女的才气, 与不亚于男子的谋略,也是在那?时候,被彻底立了起来。


    苏将军夫妇当时知晓此事后, 并未多言,只是自那以后,便不再让她随军入营照料伤患。


    那时,阿父只温声细语同她说:“我们家舟舟长大了,只是现如今男女有别,不再是可以随意扎进男人堆里的小娃娃了。”


    苏逢舟向来都是?懂事的,也知晓他们的安排定有他们的打算,便并未多言半句。


    只是那句男女有别,终究与阿父曾说过的,行医者不论男女相悖。


    现如今往事重提,将所有事件串珠成线,再细细品过时,心中已然彻底明白。


    他们不过是不想她锋芒太盛,引人侧目,只是想将她护于他们身下,让她远离朝堂。


    苏逢舟脊背挺直,马背之上身形端正,朱唇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原来,在将军心中,我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她眼尾微扬,鬓边步摇随着马蹄轻晃。


    面颊上尚沾着几抹被火燎过的灰痕,可脸上挂着的那抹笑,又偏偏生得狡黠而灵动,像极了一只偷腥的狐狸。


    “不若我当真心狠一些。”


    她慢悠悠一字一句道:“将你主仆二人都留在此处。”


    “这春山烬虽算不得什么即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让人于三月之内,力竭暴毙。”


    她语气轻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届时,怕是大罗神仙亲自下凡,也捡不回你们的命。”


    话音落下,她忽然偏头,目光落向远处灌丛。那一瞬,眼底冷意乍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虽自诩心存百姓,知晓不得滥杀无辜,却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会一味忍让,一味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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