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眸光中不再只是克制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碎光,似夜色中忽然点起的火星,安静,却危险。


    记忆忽然被拉回数月之前,那是阿母最后一次同她坐在院中。


    晚风微凉,楚清舟的眼神依旧澄澈明亮,望向她时,满是温柔与宠爱,却好奇地打探着。


    “乖女儿,如今也该是寻一户好人家的时候了,不如阿母说说,究竟想要那般儿郎?待阿父阿母此次打完胜仗回来,便为你寻上一寻。”


    她对男女之事,向来淡薄。


    也深知,这世道里,想寻一个能如阿父那般的人,何其不易。


    可阿母问了,她便答了。


    “我不重家世,不重门第。”


    “家中几口人,良田几亩,铺子几间,我都不在意。”


    楚清舟忍不住侧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知晓女儿向来有主意,却没想到,竟这般有主意,她反倒开始好奇,究竟是那般儿郎,能入得了女儿的法眼。


    “那你在意什么?”


    苏逢舟想了想,答得很慢,却极认真。


    “我要他尊我、重我、爱我。”


    “事事以我为先,事事与我相商。”


    “不求我事事做主,只求有事能同我说一声,不瞒我、不欺我。”


    “若与婆家不合,也能站在我这一边,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要像阿父那样,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不可心胸狭隘。”


    那时阿母听完,忍不住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般挑剔,只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她当时也笑。


    却未反驳。


    此刻。


    苏逢舟静静望着陆归崖。


    那些数月前的话,在这一刻,一字一句,仿佛都落到了实处。


    这一刻,她知晓自己寻到了。


    陆归崖尚未来得及理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却先在那张一贯从容克制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极轻、却极亮的笑。


    “陆归崖。”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喜欢。”


    短短六个字,如惊涛骤起。


    陆归崖心口猛地一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素来深沉的眸子荡开一瞬失控的波澜,只觉浑身酥软,没有半分力气。


    好似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见他这副模样,苏逢舟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我喜欢你,事事同我相商。”


    “尊我,重我,不将我当做深闺女娘,亦不将我当做深宅女子。”


    陆归崖低眸,忽地笑了,薄唇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危险的撩意,又藏着难得的满足与自嘲。


    他笑自己不争气。


    明明早知她情感迟钝,明明告诫过自己不可急切,可在听见那句话时,心跳还是失了分寸。


    像是中了毒,连呼吸都变得难耐,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痒意。


    “我会努力。”


    他声音低哑,却郑重:“努力,让你更满意。”


    话到这里,却忽然一顿。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时,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沉沉地、缓缓地压下来。


    “只是……”


    他低声道:“夫人不如考虑一件事。”


    他刻意放慢语速,像是诱哄,又像是试探:“考虑考虑。”


    “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她又救了他


    从京城中至边城这条路,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两日有余,若放在齐国舆图之上, 此行当自北至南, 几乎横贯全境。


    原本, 陆归崖此行已将出行时辰算得极准, 避开官道,错开驿站,本不该生出什么波折, 尽快抵达凉州。


    可偏偏入边城前,还是被长公主齐妤生生拖住了一遭。


    一来二去,这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深沉, 月隐云后,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 此处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现下连一处可暂歇的住处都未能寻到。


    马车在夜路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 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陆归崖坐在车厢一侧,神色比夜色还要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结下多少仇怨, 想他死的绝不在少数。


    此番行程本该快马加鞭,避人耳目, 届时若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离京,就算派人追出,只怕是为时已晚。


    想必那时陆归崖定已到了凉州, 同他事前派出的亲兵汇合。


    可齐妤今日所造的声势太大。


    此行只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已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陆归崖十分清楚,这一路上,恐都不会太平,而这场阴谋,也定会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车厢内灯火微弱,她端坐于身前,背脊笔直,眉眼沉静,似乎并未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终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也只是个猜测。


    若一路平安,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些话说出口,反倒是无端扰人心神。可若是不说,一旦真有变故,毫无准备之下,便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


    陆归崖指尖微紧,心中一时难以权衡。


    这一路上,他是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也正是在这犹豫之间,那道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欲言。


    却在对上那双清亮而专注的眸子时,微微一愣。


    苏逢舟正面色从容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你有话要说。”


    她并未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只是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笃定的意味。


    那一瞬,陆归崖心头微震。


    苏逢舟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她会看人心,能辨情绪,能晓其意图,却也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从不在她过往分析的范畴之内。


    陆归崖,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更是朝堂之上一手杀人不眨眼的刀,单闻其名都会让满朝文武大臣面生惧色。


    甚是当年他连战连捷,每场都打得敌军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战场之上,敌军为揣摩他的意图,甚至专门选出十余名精兵,不上阵、不厮杀,只在两军交锋之时,躲在后方,暗暗记下他的神情变化。


    后来那些人尽数被擒。


    据那所谓的军师所言,这群人唯一的任务,便是,观其神。


    这话说来虽荒唐,却也十分真实。


    想到这里,苏逢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归崖原本就被她那句话听得心头一颤,这会听见这声笑,反倒愣了一下。


    “夫人怎知,我有话要说。”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羽划破夜风,直直朝着马车射来。


    常年征战之人,对这种声音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归崖眉心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人猛地拉到座下。


    几乎是两人刚弯下身的那一瞬——


    “咚!”


    箭羽穿帘而入,狠狠钉在陆归崖方才所在的位置,死死嵌入。


    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支、第三支箭羽接连破空而来。


    “临兆!”


    他一声断喝。


    车厢外,亲卫应声而动。


    只见临兆自车侧一跃而起,衣摆翻飞,月色下寒光乍现,翻动手腕间双刃出鞘,他脚步极快,刀锋翻转之间,将原本应落入车厢的箭羽尽数击落。


    金属相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归崖护在苏逢舟身前,低声道:“在此处藏好,若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见苏逢舟点头,他这才起身,掀开帘子瞬间,一支箭羽迎面而来,不过片刻间,他袖中折扇滑入掌心,抬手一挡,箭羽偏飞而出。


    月色皎洁,夜色如水。


    此地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苏逢舟透过车厢底部映进来的月光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拔,发丝被夜风拂动,转瞬便没入树影之中。


    直至帘子再次落下时,隔绝二人视线,埋伏,也果然早已设下。


    陆归崖方一落地,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接连现身,将他们与马车一并围住。


    苏逢舟缓缓起身,掀起车帘一角。


    月光下,那道磐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身形如松,临兆执双刀守在他身后。


    下一瞬,刀光骤起,兵刃相接,静谧的夜色被彻底撕开。


    虽说这一时间尚能应对。


    可苏逢舟心里清楚,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此处敌人数量不明,纵然陆归崖与临兆再强,赶了一天的路,断是经不起半分消耗的。


    思索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局,忽的,心口猛然一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