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出去大齐律法不谈,这言论虽说听起来颇像土匪,却又言之凿凿,十分有理,让人寻不到章法。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直尚未开口,此刻却缓缓抬了抬手。
“陆归崖。”
这一声唤,殿中所有声音尽数散去,就连那些文官,皆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发话。
可就算如此,那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抬头瞄两眼,似是在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与陆将军之间的关系,别说朝堂之上,就连整个齐国的百姓,更甚是敌国都知晓。
他们二人之间,那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但若是将挚友同皇位相比,那便无人知晓皇帝又会如何选择。
若非要论选择一事,别说是挚友,就连手足皆可杀得头破血流,也正因如此,满朝文武大臣,都不觉得皇帝会因为此事将陆归崖保下。
故而纷纷抬头偷瞄,等着看他笑话。
“你可知晓军中重记,有命在身,却擅离职守,此罪足矣将你卸职。”
陆归崖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臣知。”
皇帝尚未发落,可言语中却带了几分不悦:“既知晓,为何还犯?”
众臣皆以为,陆归崖会有所收敛,亦或是是低头,可他都没有。
若说不知,皇帝许是会罚他禁足,亦或是罚他俸禄可他偏偏说知晓。这便是明知故犯,是大忌,别说停职,掉脑袋都尚有可能。
可下一瞬,陆归崖缓缓抬头,语气十分坚定。
落在旁人耳中,总让人觉得,此话平白无故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启禀皇上,如今军火皆?充公,就连那伙贼人皆被我断了双腿双脚,走不得分毫。”
“既如此,臣为何非要亲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任谁听了不该说一句大不韪。
皇帝面色彻底沉下,那声厉喝震得殿柱回响:“放肆!”
“陆将军因行事失举,违反军中重纪,即日起”
“停职留府,无召不得觐见。”
陆归崖眉心一皱,猛地抬头,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太晚了。
“退朝——”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余音未散,百官?依次退下。
陆归崖随着人流出了殿门,脚步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就连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那一场几乎要将他压死的参奏,与他毫无干系一般。
就算是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仍旧觉得像没了主心骨的丧家之犬。
就算如此,任谁看了那身气度,心里不禁也泛起几分怵意。
行至宫道拐角时,他脚步微顿,身后不远处,两名官员压低了声音。
“……这回是真完了吧?”
“谁能想到这陆将军,竟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文官身旁还跟着一个年长一些的官员,只见他轻轻摇头,脸上满是对刚才那话的否定。
“你懂什么,皇上与陆将军自幼一起长大,虽说圣心难测,可细细想来——”
那年长官员四下环顾一周,发现并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再次开口。
“你方才没见到朝中大臣们递的奏折吗?看似是革职,许是在保他也说不准,这背后之事,难讲啊。”
陆归崖闻言,眉心一皱,猛然转身,众大臣的视线纷纷侧目,他不顾众人视线,逆着退朝人流朝着皇宫深处而行。
这一次,他走得极快,身上那身大红官袍翻飞,似是终于撕下了那层满是克制的面具。
可他还未走上两步,便被公公拦了下来。
“陆将军,您可别往前走了,皇上说了,谁也不见。”
身后诸臣纷纷回首,眼神惊诧地看向他的背影,似是觉得他疯了。
陆归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余光朝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若我今日非要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Chapter26 “任谁都觉
陆归崖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群太监横在身前, 艳红色袖袍被晨风掀起一角,衣尾翻动间,却始终未曾向后退半步。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只是那样立着。
目光越过人群, 越过层层宫阶, 直直落向百阶之上的大殿, 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也要将殿内之人逼出来一般。
那目光太沉。
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遭原本准备散去的文武大臣,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一幕, 太少见了。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陆家?
陆老将军被封护国大将军,先后辅佐两代君王, 战功赫赫, 威望极盛, 便是那位已故先帝, 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更遑论眼前这位。
陆家嫡子, 少年从军, 与当今天子一同长大、同生共死, 是可以把后背交在彼此手中的陆归崖。
别说于朝堂之上当众停职,便是被皇帝高喝一声,在往日都是未曾有过的事。
可今日——
那道停职旨意刚下, 人便被拦在了殿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于是, 没人急着走了,有人垂眸思量、有人侧目偷看、甚至有人假意整理衣袖时用余光瞄上几眼。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将视线死死黏在那道赤红身影上, 不曾移开分毫。
他们想看。
看这从未跌下神坛的陆将军,究竟会摔得如何狼狈。
世人皆道,民间百姓爱看高位跌落的话本子,其实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陆归崖忽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很,似是耐心被消磨到了尽头。
下一瞬,他将手抬起。
挡在身前的太监们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有人甚至下意识闭上眼,指尖发颤,等着推搡。
然而,预想中的推搡与疼痛并未落下。
那道赤红身影已然从他们身侧掠过,衣摆带起一阵风,步履极稳,径直踏上百阶,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坚定沉稳。
无人再敢阻拦。
守在殿前的禁军见来人是陆归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殿门被猛地推开,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彻底炸开。
守在殿内的内侍被惊得浑身一抖,尚未来得及通报,便见那道赤红身影闯了进来,步伐极快,官靴踏在地面上,声声分明,如雷贯耳。
“陆将军——!”
惊呼声戛然而止,来人却丝毫没有因为那声称呼而停留半分。
现已然站定在大殿中央,既未行礼,也未曾先开口说话。
只那样立着,背脊笔直,周身气势冷硬,像是一柄被强行按进鞘中,却仍旧锋芒毕露的冷刃。
御案之后,皇帝正翻看着今日呈上的奏折,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闻声抬头时,正对上陆归崖那道沉沉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那一瞬,大殿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还是陆归崖先开了口,那声音低而硬,毫不遮掩心中的不满:“陛下此番,究竟是何意?”
皇帝面色一沉,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调森然:“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闯朕的寝殿?”
这句话一出,殿内侍奉的内侍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同一时间,纷纷低头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他们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二人正面起冲突,故而哪怕心中再如何震惊,也无人敢多听一句,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掉了脑袋。
门再次被合上,声音不重,看似像是隔绝了内外。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那紧闭的殿门瞧了一眼,视线相对时,皆未言语分毫,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扇门,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声音。
陆归崖冷笑一声,抬脚向前迈步,直逼御前:“若不闯,臣今日只怕是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皇帝眼底寒意更甚,猛地将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厚厚一叠奏章砸在陆归崖脚边,散落一地。
“问朕?”
“你近来所为,可有哪一桩,是朕冤枉了你?!”
“擅离职守!违背军令!当街抢亲!更甚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皇帝一字一句,声声如雷般震响,抬手指向他:“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吗?”
陆归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原来陛下也觉得这是抢。”
他缓缓抬眼,目光锋利:“那臣倒要问一句,男未婚、女未嫁,究竟何来抢字一说?”
“还是陛下明知苏逢舟被逼亲,却仍要弃之不顾?!”
话音落下,他眉心紧皱,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几乎掩不住。
“若臣,当真坐视不理。”
他一字一顿道:“那才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砰——!”
皇帝骤然抬手,将御案上的烛台狠狠扫落,烛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烛火摇曳,将殿内映得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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