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道里,长辈之命大过天,摆在眼前这局就算说破天去,也绝无第二个解法。


    除非名声、名节尽数抛下,背上不忠不义不孝的骂名,方能强行破局。


    可苏逢舟只是一介无亲无故的女娘,若是没了那些,又如何能在这京中立足。就算勉强生存,只怕京中流言四起,她也再难抬起头来。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若她是男子,哪怕只需一步,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


    可她偏偏是个女娘。


    想到这时,陆归崖终喉间微动,什么都没说。


    *


    苏府内院,直至深夜。


    苏远安才连同两个女儿匆匆赶回府中。


    这一路上,他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不断,传得有鼻子有眼,可身处城外,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直到马车在苏府门前稳稳停下。


    跟随他多年的管家连忙迎上前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后,他才知晓,那些风言风语竟是真的。


    苏远安的身子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表、表小姐原本是要同舟家结亲的……”


    管家声音发颤,言语间,时不时偷瞄他几眼:“路上却被那陆将军当街抢走……现、现下已然是住进陆将军府上了。”


    话音落下瞬间,四周一片死寂。


    苏远安面色骤变。


    直至听到表小姐在出嫁前,京兆府府尹曾多次相见,却被秦氏一一拦回去时,他便再也站不住了,甚至没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正厅方向走去。


    原以为秦氏将他支走,是为了妥善解决当初礼金一事,还他,还苏府一个体面。


    可如今看来,别说体面没了,连命都快搭进去了。


    若是相商之后,苏逢舟实在不愿嫁舟家,大不了赔偿礼金,五倍,十倍原样奉还,届时也好光明正大地另寻人家。


    可秦氏没有。


    她偏要逼着她嫁。


    舟家不过是个无名无势的小门小户,温府尹多次来府中相看,分明是想问她的意思,可秦氏却半步不退。


    如今好了。


    被那位冷心冷情,人人避之不及的阎王抢走,那陆归崖必定死咬此事不放,届时别提脸面了,只怕这苏府都在无好日子可过。


    苏远安心中翻涌不休。


    实在不行,那新科探花温府尹也行啊。


    虽说同样不好惹,可终究比陆归崖强太多,总不至于项上人头难保。


    可现在……


    完了。


    全都完了。


    而另一边,苏晴站在原地,小脸吓得煞白,唇边不自觉地轻轻颤着。


    只要想起那些关于陆归崖的传闻,心里便泛起阵阵凉意。


    那样狠辣冷绝之人,绝不是良配。


    可偏偏大侄女的亲事,还就落在那样的人手里,被他抢了去。


    她倒是没想过此事会跟苏府有什么联系,就是担心苏逢舟,怕她日后的日子不好过。


    苏雪站在她身侧,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微凉发白。


    她不懂<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的权衡与算计,却懂女娘。


    若非是被逼,亦或是真心不愿,又怎会冒着被天下人诟病的风险,任由自己在成亲之日被抢走?


    她清楚,这里面必定有母亲的手笔,更清楚,此事一出,苏府,怕是再也不会有那安宁日子了。


    苏雪缓缓抬头,看向夜空,繁星与圆月一并被云层遮住,只余下沉沉黑夜。


    正如眼下这盘棋局,风云诡谲,让人不自禁脊背发凉。


    这京城,只怕真要翻天了。


    苏远安年过半百,此刻坐在厅中,胸腔起伏剧烈,连吸气都显得吃力。


    “秦氏呢?”


    下人们跪成一片,将头埋得极低。


    往常这种事,皆由秦氏出面处理,他只需在最后关头出面和稀泥充当和事佬,便会因此得到百姓追捧,得到数不尽的名声与脸面。


    想想过去那百姓人人称赞的日子,只怕是不会再有了时,苏远安深深叹了口气。


    全都毁了。


    “夫人说此番做错事,知晓老爷心中不快,现已去那祠堂跪着了。”


    语毕,苏远安虽坐在屋中,却仍旧抬眸看向祠堂的方向,似是在沉思些什么。


    下人们虽不敢明说什么,可也知晓,老爷不是常发脾气之人。


    如今老爷发怒,夫人跪祠堂,就是再不明事理之人,也看得出来,苏府,这是要出事了。


    祠堂内。


    秦氏在那蒲团上坐着,神色平静,仿佛白日里,那一场惊天的变故,与她毫无干系。


    起初听闻苏逢舟被抢亲时,她在苏府厅中连连踱步。


    可此刻,她已然彻底冷静下来了。


    事已发生,便再无重来的机会,只能寻法子补救,而不是怨天载道。


    林重现下正站在她面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一步落空,上面很不满。”


    秦氏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落空?”


    “不。”


    她抬眸,眼神冷静得骇人,恨不得当场掐那坏事之人一般。


    “只不过是换了一条路而已。”


    秦氏只是坐在那里,将身侧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她原本没在此棋局之中。


    起初愿意接回她进府上,不过是因林重所言,皇帝赏赐将门遗孤数不尽的万贯家财,她打了赏赐的主意,这才同意下来。


    只是没曾想,她想要做成之事同林重想做成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处。


    想着既能帮上他,便加了进来,这才有了两人合谋要将苏逢舟嫁出去的计划。


    虽说两人现下看似目标一致,实际所求,却截然不同。


    秦氏着急要将苏逢舟嫁出去,不单单是为了得到背后的赏赐。


    更是因为林重接到上头的命令,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上面就会愿意放他离开朝堂,远离京中,待到那时,他们便终于可以寻一处僻静之所,过好他们的日子。


    这是秦氏祈盼多年,一直都在憧憬的。


    可林重不同。


    身为林家庶出二郎,自幼便不受家中父亲重视,能一举中榜,在朝中站住脚,成为无论是在林府之内还是在京中众人身前都能抬起头之人。


    他要做得,便是不停往上爬。


    无论站位在哪一边,他都要得到想要的权利与极为,哪怕是现在皇帝的对立面,也绝不会停下他脚上的步子。


    原本皇帝赏赐将门遗孤的圣旨还未落下前,他便接到命令,欲寻法子暗中杀了她。


    可皇帝圣旨下来后,苏逢舟却成了人未进京,便名声大噪之人,为防止打草惊蛇,他们不能动,也动不得。


    原以为落在京中,能找个机会除掉她,没曾想,不过半月,苏逢舟这个名字甚是比原来还要响。


    细细思索一番,这才决定将她嫁出去。


    可谁料,计划又一次落空,甚至比原先还要更加棘手。


    一个聪明如雪,处处为自己筹谋的将门遗孤。


    一个护国大将军之子,皇权下最趁手的一把刀。


    这两人联合在一起,别说对付,几乎是无孔能入,两人眼波流转间,心生一计。


    既然苏逢舟现在名声大噪动不得,便只能想法子对陆归崖下手。


    林重在屋内踱步,忽的,眸光一闪:“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秦氏语气缓慢:“陆归崖把人抢走,看似是坏事,可也正好,将她推倒风口浪尖的位置。”


    林重一顿:“你的意思是。”


    屋内烛火轻晃,映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秦氏顿了许久,她本不想掺合进朝中这纷扰之事。


    可她也清楚,林重此番走得是那独木桥,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落水,是生亦或是死,不过是一息之间。


    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林重深陷险境,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他,为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她也定会好好筹谋一番,想尽一切办法,将他护住。


    因为他们早就是那一条绳上的蚂蚱。


    生则同生,死亦同死。


    她缓缓抬起指尖,在地上轻点:“那就让他们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两人对视间,眼波流转,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半晌,林重快步起身,掀起窗户轻轻瞄了一眼外面,见四下无人,动作十分利落翻身而出。


    霎时间,整个祠堂内仅剩秦氏一人。


    烛火映在脸上,指尖依旧捻着佛珠一颗接着一颗,半晌她轻撩眼皮,看向苏家祠堂时,眼中翻涌着的是冷意与算计。


    下一瞬,佛珠轻撞,指尖划过下一颗珠子时,佛珠瞬间断裂开来,无数佛珠散落在这祠堂内,连成线般散出阵阵响声。


    可秦氏仍旧跪在那里,面色未见任何慌乱。


    直至所有珠子皆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时,她才缓缓起身,朝着祠堂外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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