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苏晴性子跳脱,说起外头所见时眉飞色舞,苏雪偶尔插一句,语气温和,却是句句正中要害。
苏逢舟只是垂眸听着,偶尔应声,更多说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似乎是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久违的热闹。
她定定看着面前的两人,忽然意识到。
今夜,或许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不必揣摩、不必设防、不觉心累的一次相处,没有身份的试探,没有言语的讽刺,更没有见招拆招。
有的,只是最单纯的相处。
苏晴眼睛亮闪闪的,忽然来了兴致:“待明日去了寺里,你同我们一道住吧?晚上一起说话很热闹的。”
苏逢舟轻毛轻颤,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知此行恐有太多非己所愿之事,却还是轻轻勾唇点头应下。
“好。”
这会夜已然入深,苏雪看眼屋外的天色,低声催促:“晴儿,我们该回去了。”
行至门外时,苏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欢脱的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大侄女,你同我想得很不一样。”
听着这话,苏逢舟的身子微微一怔,一时间不知应当回些什么,谁料下一秒,苏晴的脸上再次绽开笑意,仅留下一句话就跑了。
“你远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我和姐姐都很喜欢你!”
“尤其是我!我最喜欢你!”
屋外脚步声渐远,直至最后地喊声也被风声掩盖时,苏逢舟的身子仍旧在停留在原地。
回屋后,她垂眸看向那串被红布精心包裹的银铃时,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
铃声极轻,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连同拨动的还有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
翌日,城西军营处。
陆归崖从外面回来,披风未解,掌心带着血迹,眉眼间还有尚未消散的寒意。
“将军。”
亲兵快步上前,语气有些迟疑,言语间还时不时地偷瞄上两眼:“人……没追上。”
陆归崖俯身净手的动作一顿:“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边那座云冠寺中。”
陆归崖眉峰微挑,语气冷沉:“那就把寺围起来,抓。”
亲兵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似乎犹豫:“只是属下探得消息,苏府众人一早便启程去寺中,说是祈福。”
“不知今日此番是否会惊了他们。”
陆归崖的动作猛地停住,那抹杀意未散的双眸,也在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静立原地,半晌未动,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亲兵见状有些不敢动了。
陆归崖那笑意里,让人听不出喜怒,却隐隐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半晌后,他缓缓抬手解开披风,语气极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这云冠寺——”
“本将军,亲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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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 “人,我亲自去抓。……
城外的云冠寺,号称整个齐国香火最为旺盛的寺庙。
苏府一行人到时,天色尚早。
山门前的白石台阶层层铺开,香客三三两两,晨钟尚未消,檐下铜铃被风轻轻一拨,清脆作响,混着山林间树叶细碎的声响,一派清风。
秦氏下马车后,先抬手扶了苏远安一把,他抬眼打量着四周。
苏远安依稀还记得第一次初见秦霜娘的时候。也是在这座寺庙里。
那时她衣衫褴褛,只得在这寺庙中做些洒扫才能换口饭吃,而他当时带着蒋氏来此,是为求财。
那年他们穷得厉害没有饭吃,便是瞧见供果都忍不住想偷两个走,许是那份落魄太过明显,才被秦霜娘看在眼里,悄悄塞给他们两个果子。
那时的秦霜娘年轻、秀丽,说话时轻声细语。
对当时连一口饱饭都成问题的苏远安而言,那份温柔几乎有些耀眼,可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就算动了心也只是远远瞧上一眼。
后来下海经商,挣了钱,再遇见她时,她却成了卖鱼女。
再往后,便成了如今的秦氏。
苏逢舟站在后侧,目光扫过寺门匾额,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浅青色罗裙,发间未戴多余首饰,只是在鬓边了一支白玉簪,清清静静瞧这模样,倒像是真心来清修的。
秦氏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逢舟,山上阴凉,你身子弱,若觉得不适,随时同舅婆说。”
苏逢舟抬眼,轻轻行礼垂眸应下:“劳舅婆费心。”
那言语有礼,几乎听不出半分情绪,秦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夸赞似的点头。
寺中早已安排好众人住处,苏远安与秦氏住在前院,苏雪、苏晴住在偏侧,苏逢舟则被安排在后院靠近竹林的一处清净厢房,位置极偏。
苏远安听着安排,眉头微蹙,却也不好多言——云冠寺向来如此。
曾经他也曾带着蒋氏和秦氏一同来此,僧人将他们三个人的住处都分开了,苏远安不解:“两人皆是我妻妾,为何三人要住三间厢房?”
当时那僧人只是垂眸,缓缓举起尚且挂着佛珠的手:“事间因果皆有缘由,此番布置,日后施主自会明白。”
当时他不信,却不曾想后来赔了一大笔钱,险些倾家荡产,再来此地时,那僧人又说:“若非那次,施主此番所失,当不止如此。”
自那以后苏远安就信了。
但那僧人分房的鬼话,苏逢舟单是一听便明白,那是秦氏亲手做的。
可苏远安对此却是十分信服,从未怀疑浑身,毕竟对于一个商人而言,没有什么人比失而复得,更容易让人相信这其中究竟有多真。
午后,寺中照例请了主持为贵客讲经。
主持年过花甲,眉目慈和,所说经文不过是常讲些劝人修心、戒执、勿贪的修行,可话刚说到一半,那目光在众人身上一略,终落在苏逢舟的身上,开口时好似随口提起一般。
“这位女施主的命数倒是少见。”
这一句话却让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逢舟身上,可她的眼皮连抬都未抬一下,依旧端坐,好似主持所说之人不是她一般。
秦氏率先就笑了,打着圆场:“大师此言合意?”
主持双手合掌语气不急不稳:“阿弥陀佛,虽并非凶相,只是孤星入命,福泽太盛反倒招人觊觎。若不早定根基,恐有波折。”
话说的十分模糊,却足以让人在心中泛起涟漪,忍不住猜测其中意思。
晴儿刚才还睡着,这会儿迷迷糊糊坐起身便开始嘟囔:“什么孤星不孤星的,听着就吓人,我侄女那可是有大福气的人!”
雪儿眉心轻蹙,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却并未接话。
苏远安眉头紧皱,显然不信这一套,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悦:“大师说笑了,她阿父阿母为国捐躯,皇恩浩荡,何谈不详?”
秦氏也点头附和,语气温柔却坚定:“是啊,大师怕是多心。逢舟这孩子心性极稳,聪慧守礼,哪来的这些说法。”
主持见状,视线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不再多言,只笑着岔开话题。
见其不愿多说接着往下讲,众人脸上的疑惑这才渐渐退去,专心听经,好似方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苏逢舟却清楚,这话已经落下了。
就算所有人都在替她否认,可这话也早已在人心中留下一颗种子,无论她日后发生何事,保不齐这颗种子都会发芽,直至深种人心,拔也拔不得的。
待到那时,她便是不认,也得被逼着认下。
夜色渐深,树上时不时有鸟雀叫声。
寺中入夜及早,钟声一响,香客皆被请回厢房,后院竹影摇曳,风声穿林而过,带着阵阵微凉的深意。
她回屋后并未立刻歇下,只是坐在那儿翻看白日里随身带来的书。
烛火轻晃,影子在墙上摇曳。
苏逢舟坐了许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日里主持那句孤星入命的话,像一根银刺,扎在身上虽说不致命却一直都在,保不齐日后哪天痛一下。
她抬手将书合上,起身吹灭烛火。
厢房内顿时暗了下来,只余窗外的月色透进来,落在地上时洒下一片清冷的光,正欲歇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轻,太慢,不像是寺中僧人所行,苏逢舟眉间微蹙,缓缓睁眼,只是绷紧身子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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