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规模比楚南星预想中庞大得多。


    数不清的装甲车和重型运输车从地平线尽头驶来,扬起滚滚烟尘。大型工程机械紧随其后,车身上印着联邦军部的标志。十余架运输机在临时清理出的区域降落,舱门打开,训练有素的士兵与工程人员陆续走下。


    楚南星听见消息,好奇地来到地表。


    风从广袤的荒原吹过,将他的白大褂掀得凌乱飞舞。他站在成群的装甲车和重型机械之间,身形苍白单薄,像一只随时可能被钢铁洪流碾碎的蝴蝶。


    “这些……”楚南星观察片刻,转头对吕岩道,“应该是建设兵团。我以前见过他们。”


    吕岩点头:“是。”


    “可白塔基地的硬件已经很完备了。”楚南星微微蹙眉,“就算需要修复,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


    吕岩在其他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对着他时,语气却总会温和许多:“也许少爷还有其他安排。”


    少爷。


    楚南星微微怔了怔。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叶权了。


    那个词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钥匙,轻易打开了封存已久的记忆。他想起叶家那座空旷华美的宅邸,想起铺着落花的庭院,也想起自己还是少年时,被叶权带在身边的许多个日夜。


    可那些事终究已经过去。


    既然是过往,也没有必要反复追忆。


    楚南星收回视线,故作随意地问:“他还好吧?”


    吕岩看向他。


    楚南星又补充:“这次既立了功,也犯了错。军方有没有追究他擅离职守的责任?还是把他送上军事法庭了?”


    这问题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叶权若是真被关进军事监狱,大概也不会每天频繁发来那些鸡毛蒜皮的消息。


    吕岩没有拆穿,只平静回答:“少爷已经离开第七区了。”


    楚南星神色微顿:“什么意思?”


    “新的将军已经上任,正式接管了他的工作。”


    楚南星沉默下来。


    叶权竟然真的放弃了那个位置,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


    遗憾、释然,或许还有一点无法承认的茫然。


    他站在烈日下许久,最终只淡淡道:“算了。”


    吕岩没有追问。


    楚南星垂下眼帘:“生存区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已经可以留在这里了,没必要再问。”


    话音落下,他也失去了继续围观的兴趣,转身朝地下基地走去。


    白色衣摆被风扬起,很快消失在厚重的金属门后。


    *


    正是在这一天,仍在康复中的楚南星得到联邦正式授权,成为新建腺体医学研究中心的第一任院长。


    他还很年轻,甚至比许多刚刚到岗的研究员年纪更小。但既然担下了这份责任,就该学会比从前更加谨慎,也更加老成。


    授职仪式后,他先签收了数量庞大的实验设备和医疗资源,又与前来报到的军医、研究员们开了一场气氛还算友好的见面会。


    等到所有工作结束,时间已经很晚了。


    楚南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简单洗漱过后,便倒在床上,怔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这里正是当初囚禁他的房间。


    如今所有监控和束缚装置都已拆除,冰冷的墙壁重新粉刷过,家具也换成了更为柔和舒适的款式。除了位置没有改变,几乎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迹。


    楚南星坚持住在这里,并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他只是想永远记住自己从何处而来。


    只要继续努力,终有一天,这座曾经充满鲜血、绝望与死亡的基地,会被真正的科学和希望填满。


    到了那时,痛苦的记忆或许也会被彻底冲淡。


    楚南星缓缓合上凤眼。


    睡意才刚刚浮起,房间的门铃便忽然响了。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接通墙边的语音系统:“我已经睡了。不着急的事,明天再说吧。”


    门外传来助理小姐彬彬有礼的声音:“院长,基地工程的负责人刚刚抵达,想和您见一面。”


    “现在?”


    “是。”


    楚南星闭着眼睛,心情更加烦躁。


    基地现有的硬件设施已经足够完善,他从一开始就没赞同大兴土木。对方偏偏深更半夜赶来,显然是不准备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正思考该如何尽快把人劝走,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吕岩白天说过的那句话。


    也许少爷还有其他安排。


    楚南星骤然睁开眼睛。


    下一秒,他猛地坐起身来,连外衣都顾不得披,只穿着柔软单薄的睡衣便快步冲向门口。


    动作太急,尚未完全恢复的伤腿顿时传来一阵钝痛。可他连停都没有停,抬手按下开门按钮。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叶权就站在外面。


    几个月不见,他已经恢复了往昔英俊挺拔的模样。身上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眉目沉静,肩头还沾着些许未曾掸去的风尘,像是才从遥远的生存区一路赶来。


    助理小姐朝两人微微鞠躬,识趣地转身离开。


    长廊很快恢复安静。


    楚南星握着门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面无表情地打开房间的灯,转身道:“进来吧。”


    叶权走进房间,却没有观察周围的布置。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南星身上,从稍显凌乱的黑发,到宽大睡衣下露出的脚踝,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经安然无恙。


    楚南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转身瞪他。


    叶权这才微微一笑:“看来恢复得不错。”


    “工程负责人?”楚南星没有回应他的问候,语气中带着质问,“生存区有那么多事需要处理,你没必要为了……”


    “这里也可以成为生存区。”叶权平静地打断他。


    楚南星一怔。


    “我说过,会为你创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


    生存区。


    这些年,叶权的确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推动联邦向废土扩张。可在楚南星的认知中,那些被命名为生存区的地方,至少该拥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和适合生存的资源。


    至于白塔附近……


    这里贫瘠、恶劣,终年被极端气候笼罩,原本与地狱没有分别。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地狱也会成为一座真正的城市。


    楚南星走神时,叶权忽然抬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熟悉得令人恍惚。


    像是时间骤然倒退,他又成了从前那个总被叶权带在身边的少年。


    楚南星迅速回神,偏头避开对方的手。


    内心一半是不确定,一半则是本能的抗拒。


    “你又没问过我的意见,”他蹙眉道,“不要擅自替我安排。”


    “建设这里是我的选择,不会替你作决定。”


    “什么?”


    “你可以参与规划,”叶权看着他,“告诉我你希望这里变成什么样子,剩下的事由我来做。”


    楚南星没有说话。


    “这里会成为联邦医学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叶权继续道,“跟着你的那些研究员,也不该一辈子住在地下实验室里,过白塔从前那种生活。”


    楚南星当然希望大家的生活条件能好一些。


    跟随他工作的军医和研究员不是囚犯,更不是只能依靠营养液与实验数据生存的机器。他们理应拥有正常的生活、家庭与未来。


    可是……


    楚南星抬眸看向叶权。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


    想问叶权为什么离开第七区,想问这几个月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想问建设一座生存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到了最后,他只冷淡地说:“随你的便。”


    叶权并不意外。


    楚南星转身朝床边走去:“我要睡觉了。”


    他本以为叶权花了这么多心思,千里迢迢赶到白塔,无论如何也会纠缠片刻。


    可叶权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再次抬手,很轻地抚过楚南星的头发。


    “晚安。”叶权道,“明天见。”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电子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楚南星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重新关掉灯。


    房间陷入黑暗,他却忽然没了半点睡意。


    那些曾经失去的、亲手放弃的,或是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的东西,仿佛正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向他汹涌而来。


    *


    叶权并非想借助资源和权力谈情说爱。


    至少不全是。


    他抵达白塔的第二天,建设兵团便开始了大规模的勘探与开拓。基地附近昼夜响着机械运转的轰鸣,荒芜多年的土地第一次变得如此热闹。


    叶权每天早出晚归,亲自参与工程规划、资源调配和防御体系设计,忙碌程度甚至不亚于他执掌第七区时的奋斗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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