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雪。”陆世锦分开距离,静静看着他,“答应我,明天和小彭回青陵,好吗?”


    果然。


    薛满雪阖眸,握紧了拳。


    他确实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他以为,他让他穿着那身带着钻戒的衣服,来这座浪漫的教堂讲甜蜜的爱情故事,讲着讲着,会突然给他来个戏法,然后从他口袋里掏出那颗钻戒,虔诚地跪下来,问他愿不愿意嫁给他。


    可不是。


    不仅不是,反而是要来推开他,让他离开的。


    他红着眼眶,问:“为什么?”


    陆世锦深吸一口气,说:“这不是你该留的地方,这里很危险。”


    “危险?难道对你来说,这里就安全了吗?”薛满雪反问。


    “我和你不一样,这是我的责任,但不是你的。”陆世锦认真地说,“满雪,你听我话先回去,后面我再慢慢和你交代,好吗?”


    “我不走。”薛满雪别过脸,“我答应了医院,要留在这里给伤员包扎,我的事没做完,我不会走。”


    陆世锦拉住他,“那你准备待几天?”


    薛满雪沉默下来。


    “满雪,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算留几天?”


    薛满雪颤着眼睫,直视向他:


    “我没想过离开,我已经把满庭芳交给小凤梨了,陈星雁有虞北阙,意妍也在川宁好好地做生意,至于救助协会——我安排给了小艳,他们忙完这一场援助,会平安回到青陵。”


    “我没什么牵挂了,我想陪着你,直到战争结束,我都不会离开。”


    “你说什么?”陆世锦急了,握住他肩膀,“你要留在这里?”


    “嗯。”薛满雪静静,“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陆世锦嘴都抖了起来,“你以为我刚刚在和你开玩笑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薛满雪握紧手,“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这里是前线!每天都会有飞来的炮火、爆裂的炸弹,别看现在一片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战,每天都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亡,血腥、暴力,就是这里最真实的现状。”


    “上一秒你还能好好地站着,下一秒你就可能被飞来的炸弹炸的缺胳膊少腿,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点直接身首异处!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一开始就说错了,这里不是安乐的教堂,是真正的坟墓。”陆世锦捧起他的脸,“满雪,我不想你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这样每次去前线,我就会分心,会担心你,什么都做不下去。你就当听我话,先回去,等我结束这边的战争,我会来找你的,好吗?”


    薛满雪握住他的手,“你担心我遇到危险,怎么不想想我也会担心你?我每天收不到你的信,哪怕小彭告诉我你一切安好,我也没办法亲眼看到,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安心,是折磨。”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断掉联系。”陆世锦目光灼灼,“你支援完就回去,好吗?”


    薛满雪摇头,“不。”


    陆世锦眼珠爆红。


    “你说的这些,在来之前我就已经考虑好了。我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包括随时上战场,我学会了开枪,也会开车,让我帮你,世锦。”


    陆世锦觉得他这句话像在扎自己的心,他得多没用?居然让自己老婆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帮自己。他本该待在和平的地方,唱唱戏演演剧,像其他所有豪门太太那样,过着轻松闲适的生活,而不是每天蓬头垢面、在这个生死难料的战场上卖命。


    薛满雪很坚定,“我不怕。”他抬眸,“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陆世锦急声:“可是满雪——”


    “陆世锦——”薛满雪打断他,“你之前说过的,会尊重我,包括我的选择,你不能言而无信。”


    陆世锦被这句话噎住了,突然想回到过去把那个什么都答应的自己乱刀砍死,更因为青年的倔强态度而呕血。胸膛剧烈起伏,他撑在椅子上,平复着自己的焦虑和担心。


    “老婆,我之前说错了,我不应该瞎许诺。”他转过身,扣住他脖颈,“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这么久,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信心百分百能赢,我们投入在战场上的人力、物力、财力、心血,足足有不下十亿——”


    “陆军两百多万人,空军六百多架飞机,海军六万吨舰船。可对面呢?日本陆军四百多万,飞机是我们的四倍多,海军是我们的三十倍。一个月的子弹消耗量六千万发,才够十个师三分之二的用量。”


    “满雪,我不是不想赢,我是怕——怕我做了这么多准备,还是护不住你。”


    薛满雪沉默下来,虽然知道敌我实力悬殊,但不知道具体悬殊到什么地步,现在听陆世锦讲,才明白这是一场无法预测输赢的战争,他们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在现在这个局势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可是——


    这不足以动摇他的信念。


    他静静看着他,问:


    “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你是我老婆!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我不需要你保护。”薛满雪很轻地说,“你忘了吗?我比你还大半岁,完全可以自保,你不用担心。”


    “可是!”


    “世锦。”薛满雪握住他手,“我知道,这场仗你已经尽力了,你做的比所有人都好,不只是你,我们都做了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我相信老天有眼,不会忘了我们这里的努力,不会无视我们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会给我们一个好结果的,你不要有压力。”


    “而现在——我既然决定了要来,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会被这些困难吓到。”


    “可我怕!”陆世锦大吼。


    薛满雪沉默下来。


    “满雪,你不知道我有多怕。”陆世锦眼眶发红,“我怕你死在我面前,怕你像艾米尔夫人那样发生意外,怕我后悔一辈子!怕我像三年前那样,只能见到你的尸体,眼睁睁失去你!”


    薛满雪心被打了一下。


    陆世锦抱住他,声音发着抖,“你知道吗满雪?或许是因为太想你了,三年前的梦总在我面前重复,我一醒来就是你毫无声息的样子,躺在棺材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怎么忏悔你都不理我,我永远地失去了你。”


    “所以我每次来这个教堂都会提醒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一定要保护好你,我一定要打赢这场仗,活着回来见你。”


    ——所以白天在面对木藤时,他才会失误,他太怕了,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行动掣肘,会让人变得畏缩。


    薛满雪伸出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世锦,我跟你讲一个之前你没发现的事,好吗?”


    陆世锦哽咽,“什么事?”


    “其实三年前,在决定假死前,我想过放弃。”


    “什么?”


    薛满雪目带回忆,“那时候我真的很恨你,很想逃离你,以至于渴望太深,成了我的执念。”


    “所以宁以澜让我放弃练习浴缸憋气说这样太危险,我也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想我一定要逃,用尽一切手段,哪怕这件事有风险。”


    “可是才第一天,我就有了放弃的心思。不是因为察觉到危险,是因为那时你冲过来抱着我,说怕我像你母亲那样悄无声息死去,我突然就犹豫了。”


    “我意识到哪怕你伤害我这么多次,哪怕你曾经侮辱过我、让我给你下跪、设计我因为给小星求药而答应做你的情人、把我囚禁起来不让我见外人,让我尊严尽失——


    “我也依然对你留有爱意,这些无法控制的感情,像一簇火苗,总是因为一个瞬间,就点燃起来。”


    “所以刚开始在满庭芳撞见你,我几乎没用多久,就又重新爱上了你。”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恨你,是我对你的爱,远远大于恨。”薛满雪垂眸,“也或许……是因为我实在没出息吧,居然这么快缴械投降。”


    “满雪……”陆世锦眼中有深深的愧疚,“对不起,那时我……”


    “不,不能怪你。”薛满雪说,“我们都没经验,撞南墙也很正常。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我也有不成熟的地方。”


    “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悄无声息跑掉了,也不会像你担心的陆伯母,或者是艾米尔夫人那样,悲剧重演。”


    “所以,你别怕,好吗?”


    陆世锦颤动起眼眸。他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似乎有什么变淡,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薛满雪解开军服扣子,从里面摸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向我求婚,对吗?”


    陆世锦愣住。


    这是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求婚戒指。


    之前带青年见完外公,他就开始筹划起了这件事。为了表示对青年的珍视,他花大功夫找来意大利设计师用这颗稀有的粉钻雕刻了一颗钻戒,想计划来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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