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焦灼, 小彭让他别担心,说陆处长安排的很周密, 一定不会有意外的。


    薛满雪却不觉得。他私心认为陆世锦下手向来狠辣,做起事来有时候不管不顾,他怕他最终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自己。而且再周密的计划,配合上未知的风险,又能有多天衣无缝?


    因此,这几天来, 他可以说是心不在焉,做什么事都没劲。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戏班子的事上,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满庭芳的事也堆积了不少,他投身其中,用繁忙来掩盖内心的慌张。


    直到一天。


    他没等到陆世锦,却等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小凤梨喊他的时候,他正忙着算账, 听到客人来访,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到了门口。


    看清来人后,他蓦然一愣。


    “宁老师?”


    宁以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风衣, 棕色的大衣将他身形衬得颀长,像一颗静候不变的松柏。他身上的气质, 随着三年的变化,除却儒雅,又多了几分从容,如一块被时间打磨圆润的玉。


    他手上提着袋礼品,对他轻轻一笑,露出一个清浅的酒窝。


    “满雪,好久不见。”


    薛满雪人都呆住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张着唇,目光由意外,渐渐转为惊喜,眼眶都泛上层红。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居然又见到了他。


    “好久不见!”他快步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礼物,“宁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前两天临时决定的,有一场学术讨论,我收到了平京大学的邀请,就回来了。本来想着参加完再来找你的,但火车路过这,就想着先来见你一面。”宁以澜轻轻笑了笑,“来的匆忙,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怎么会。”薛满雪带着他往里走,“快进来。”


    他喊来等在门边的女孩,“小凤梨,快帮我把陈星雁叫过来,账房也合上门,再上壶热茶到待客厅。”


    宁以澜随着他牵引,边走边看四周,眼神不免带上一丝欣慰,“从前都是听你在电话里还有信里跟我说这个戏楼,一直想来看却没机会,现在总算亲眼见到了。做的真好,满雪。”


    “宁老师谬赞了,之前这个戏楼牌匾还是你帮我写的,当初多亏你,帮了我好大的忙。”薛满雪带他坐到客厅椅子上,手指蜷缩,心绪难掩激动。


    “第一次开戏楼,难免会遇到问题,作为你朋友,我当然能帮则帮。不过还好,虽然你没经验,但也能把这戏楼经营的这么好,真的很厉害了。”宁以澜看着他说,“以前总看你穿戏服的样子,现在看你穿着一袭长衫、拿着算盘,却原来也这么合适。”


    “宁先生,请喝茶。”这时,小凤梨把茶端上来,放到了宁以澜面前。


    “谢谢。”宁以澜接过茶,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小凤梨耳朵一红,心脏不受控跳动,低声说了句不客气就走了。等出了门口后,她拍了拍自己热烫的脸。


    ——自从跟在薛先生身边,她见了好几个俊秀人物,但这位宁先生,气质却格外不同。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一副神秘的画,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魔力。


    而她的激动,屋内两人却并没有注意到。


    他们三年没见了,现在老友重逢,不免心情激荡,聊得热络。


    说了一些寒暄的话后,宁以澜看向他,轻轻问道:“满雪,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薛满雪颤颤眼睫,声音不自觉低下:“我过得很好,之前的事……宁老师,谢谢你。”


    他心情复杂,当时要不是因为宁以澜,他根本没办法重新开始。可谁能想到,经过这么久,事情又发生了这样的转机?他不知道怎么和宁以澜说清楚,总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辜负了他的心意。


    宁以澜却看出他的为难,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抿了口茶,压下了心中的猜测。他转头,对薛满雪笑笑,“好茶。”


    薛满雪心里一松,“宁老师喜欢就好。”


    宁以澜笑意不变:“过了这么久,你这里的碧螺春,味道依然一如既往。我在国外,真的很难尝到这个味道。”


    “宁老师如果不介意,那这次就多带点走。”薛满雪看着他,问,“这次你打算在国内呆多久?”


    “看这次课题研究的情况。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宁以澜说,“如果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那正好,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薛满雪是真心高兴,作为朋友,他是乐于见到宁以澜的。


    ——这三年来,他们时常书信往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宁以澜寄给他的书信少了很多,电话也少了很多,他前几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正好,宁以澜因公回国,他们也不用再打电话了。


    宁以澜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三年来气质沉淀、变得更加引人注目的青年,目光也深了几分。


    青年看他的眼神平静友好,虽然认真,却不带丝毫情愫,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不免黯然,他其实想过放下,但他发现,每次看见他,都无法真正的放下。就像那张飞机票,哪怕被撕毁,他也要重新买一张,去见一个结果。


    但现在……


    “宁老师,你后面如果回平京的话,告诉我个地址,我来找你。”看着宁以澜手上的茶杯空了,薛满雪主动站起来,给他满上。


    “满雪,不用倒了。”宁以澜制止他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声音认真,“你叫我名字就好,宁老师听着未免太过生分。”


    薛满雪微微一顿,视线往下,看到他右手手指有一道疤,好像是新长的,愣了一瞬。


    “怎么了?满雪?”宁以澜问。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男人俊秀的脸上,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眼下一圈乌黑,身上带着赶路的风霜。联想到他之前失去联系的时间,表情不免沉默下来。


    “确实生分,那我就叫你名字了。刚刚光顾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认真看着他,说,“宁以澜,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最近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吗?”


    宁以澜微微一愣,似想到什么,目光闪了闪,眼里突然涌过一张狷狂的脸,连带着心情也沉了下去。


    想起走之前的不打招呼,他似乎要预料到那个人接下来的步步紧逼。


    头痛欲裂。他卷入了一场死循环中,到现在也无法走出来。


    薛满雪没再问,而是坐回他身边。


    他斟酌着开口:


    “宁以澜,你曾经跟我说,你有一个心理课题研究,让你无法分清现实和梦里,你花了好长时间才摆脱。现在有进展了吗?”


    宁以澜神色一顿,“没有。”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


    薛满雪说:“你是太沉浸了,就会影响情绪。”


    宁以澜无奈一笑:“做研究就是这样,如果不沉浸进去,很难出结果。”


    薛满雪说:“那像其他人那样,用动物来做研究呢?”


    宁以澜说:“你说的也对,用猴子、类人动物做研究,确实能降低对自身的影响,也是现在最常用的办法。但我却觉得太过粗暴,想用一些真正健康的办法,去控制结果。”


    他捻了捻茶杯,神色晦暗。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最终他却忽略了一个变量——人心,才是最难控制的。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宁以澜却看向旁边,“满雪,你这株茉莉很好看,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香味了,在哪买的?”


    “这个?”薛满雪起身,走到被他指着的茉莉花瓶边,触了触雪白的花瓣,指尖留香,轻轻颤了颤,“这是我从花房那买的,现成的,这几天温度低,我就剪下来泡水里了,这样可以保留的时间久点。它味道可以留很久,放客厅刚刚好。”


    他说的很认真,低着头的模样,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恬静。


    宁以澜却神色一僵,怔在了原地。


    他盯着青年露出的脖颈,目光久久无法挪开。


    那白嫩的皮肤上,有两道暗色的红痕,看着像被人咬过、留着淡淡齿印,格外鲜明。


    眼神逐渐黯淡。


    ——他是收到陆世锦重新找到薛满雪的消息,才赶回来的。他担心他被陆世锦缠上,又发生三年前的悲剧,心下着急,不免就买了回国的飞机。但他不想给他压力,才找了个因公回国的借口。


    他想问他和陆世锦的情况,想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想问他……他现在的心意。


    可现在,似乎一切有了答案。


    他攥了攥手,开口:“满雪。”


    “嗯?”薛满雪回头。


    宁以澜看着他,嘴角笑容浅淡,“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


    没说完,就被突然敲门的咚咚声打断。


    “薛先生!陆处长来电话了!”


    薛满雪蓦地一怔,眼睛点起晶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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