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宁地处西北,常年干旱,冬天又格外寒冷,红烧鹿肉就成了我们过冬必吃的热菜,也是招待远方贵客,必不可少的礼仪。”
代少战从位置上起身,在下人想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时,他抬手阻止,“不必,我亲自为薛先生片,你们刀法没我好。”
他这幅极为殷勤的模样,显然超出了一般客人的热情,让田家的公婆和林意妍,脸色都有些异样。
“是吗?刀法好?让我看看。”这时,早坐不住的陆世锦也起身了,他拿了一块匕首,走到烤好的鹿肉前,在代少战动手前,选好一块肉,三下五除二地片了好几块薄薄的肉片,用盘子盛好后,颇具隐含意义地对旁边的代少战说,“代先生刀法虽然好,但肉得趁热吃,我就先片好端过去了,不劳烦代先生代劳。”
说完,也不管代少战的表情,他自顾走了回来,把肉放薛满雪面前,低声对青年说:“来,满雪,尝尝味道。”
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静默的注视,没有拒绝,也没有以前的抗拒,借着柔和的月色,还微微闪着光。
他这个目光,让陆世锦喉咙一热,总觉得青年自从那天和芳芳谈完话后,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矮了一分,撑在桌面上,握紧满是汗水的手,心脏有些怦怦乱跳。
“满雪……”他咽动喉结,一时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又往前靠了一寸。
“谢谢。”薛满雪接过他手中的盘子,轻声对他说了一句。
明明是极寻常的一句话,陆世锦却如听甘霖,刚刚饭桌上的憋闷也消失干净,一下子雀跃起来。
他展开笑颜,眸中点亮星光,“不客气。”
而偏偏有人,非要打破他们这里的恬静氛围。
突兀的一声——
“陆长官,请让一下。”代少战端着个盘子,不动声色地来到他们两人中间,站到了薛满雪面前,对青年矜贵地笑笑,“薛先生,鹿肉还是要加点孜然,这样可以祛腥气,刚刚陆长官那份,你最好还是不要吃,不然容易闹肚子。”
“你——”陆世锦额角跳动,脸色瞬间黑了。
“那、那肉都片好了,就快吃吧,不要耽误了热气。”这时,林意妍再度出来解围,消解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表哥你也辛苦了,快回位置上坐着吧,接下来的肉交给下人片就好。”
有她打圆场,陆世锦强行忍了下来,在代少战坐了回去后,他又拿了点孜然过来,洒在了刚刚自己片好的肉上。
“吃这份,满雪。”他坐回薛满雪身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
“好,谢谢。”薛满雪点头,夹起碗里的肉,毫不犹豫放进了嘴里。
“薛先生。”这时,对面的代少战又出声,把一盘暗红色的酱汁让下人端到了薛满雪面前,“这是红醋,可以解腻,薛先生尝尝。”
“好的,谢谢。”薛满雪客气地夹了一片肉,沾了一下酱汁,味道是酸甜口的,确实解腻,眉头不由轻轻舒展。
他舒展的眉头,让代少战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不少。他心情很好地说:“不客气,薛先生喜欢就好。”
他这话语意模糊不清,桌上的林意妍脸色又变了变,拿着碗,默默往嘴里喂饭。
陆世锦绷起下颚,脸色很冷,饭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抱住胳膊靠在了椅子上,不知是不是刚刚动作幅度太大擦到了伤口,他低眉嘶了一声,颇有些烦躁。
他这丝不对劲,显然也让薛满雪注意到了。
薛满雪停住筷子,目光沉思:是动到之前的伤口了吗?
他捏紧抓筷子的手,对男人说道:“陆世锦,你也吃点。”
陆世锦惊诧转头,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看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加了一句:“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饭,鹿肉的味道很好,你尝尝看。”
他愣住,只见青年拿起修长的筷子,从他片的鹿肉上夹了几块给他,叮嘱着:“还有……谢谢你,刚刚替我片鹿肉辛苦了。”
细白的手指衬着鲜红的鹿肉,格外让人食指大动,可陆世锦心里却完全被青年难得的主动关怀给塞满,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不辛苦。”他将青年给他夹得鹿肉放自己碗里,凑近他,放低声音,“只要是给你片的,就一点都不辛苦。”
旁边的林意妍肩膀一抖,极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唇微微抿起。
他气息掠过耳旁,薛满雪也肩膀一抖,他耳根泛红,转头瞥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督促:“多吃肉,少说话。”
“好,我要全吃下去。”陆世锦几乎完全忘了对面的代少战了,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青年,因为他的举动,就连原本厌恶的鹿肉吃在嘴里都泛着甜,一时间心情好极了。
“还有。”看男人很快吃完,薛满雪又把他刚刚片的鹿肉拿过来,放到两人中间,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们一起吃。”
“嗯,好。”陆世锦心上都发着热,简直有些澎湃了。他想离青年更近点,想看他微低着头的表情,却碍于四周的环境,只得攥拳忍耐。他想知道青年这一晚上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了让自己失望,只能一口口往嘴里填肉。
薛满雪看他吃的急,连忙给他倒了杯温凉的水,“小心,不要烫到。”
“好,满雪。”陆世锦接过他的水杯,交接中两人指尖触碰,薛满雪迅速缩回了手指,没再看他。
“满雪……”陆世锦几乎有些抑制不住了,心痒难耐地握住手,想往他身边贴。
对面的代少战却食不知味,就这样看着分食一盘肉、气氛再容不下其他人的两人,目光似沉思似追忆,带了一丝惘然,眼底泛红,卷起一道黑色的风。
这次,他终于直面这个和自己相似,一身军人气质的男人,开口道:“听说陆先生,是从平京来的,不知师从哪个部门?以前在哪个队伍服役?”
再一次被打断的陆世锦,忍着额角的跳动,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坐直了。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代少战,语气不疾不徐:“我曾经服役过北洋陆军陆军第四师,历任排长、连长,后调任到平京卫戍司令部,升任上校,现在调职到海关总署缉**,任走私查禁处处长。”
他目光如锋,挑眉问对方:“不知代长官,又师从何处?”
代少战端起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在下六年前曾进过日本陆军士官军校的第十六期骑兵科,毕业后回国,先是在川北督军署当了两年副官,后来调回川宁做团长,现在打了几场胜仗,被授予——少将衔。”
最后一句,让陆世锦眉心跳了跳,少将,听军衔还比自己高一级,难怪前面要问自己师从哪里。
啧,原来这等着他呢。
“不过还是比不得陆上校,我是从沙场里摸爬滚打来的,成天在西北风沙里滚,一路上撞了不少南墙,不像陆长官,有人指点,比我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代少战目光带笑,语气沉稳,“听说陆处长在平京有不少人缘,希望可以介绍几个给我,让我这个乡下人涨涨世面。如果方便的话,我更想去拜见一下陆部长,不知道您父亲是否得空?”
果然,绕到了自己的家世那一步,这意思不就是说他全靠家里人才得了这个军衔,完全就是个花架子?
如果饭桌上坐着的是一般人,他会表情冷漠地对他说一句“无可奉告”。
可现在在田家晚宴上,他却不想这样做,尤其是在薛满雪面前,他不想给他留下这个印象。毕竟之前在车上,青年亲口说过,他三年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当时青年眼里的失望,让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他不想让青年觉得他不思进取,依然在原地踏步。
他眼神暗了暗,沉着语气说:“我爹确实是部长,但我这个军职,是和你一样,在死人堆里滚,在刀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不掺一丝一毫的假。代少战,不管我们是不是师从一个军队,但我希望,我们背后的使命,是一致的。”
代少战沉默,漆黑的眸子,直视着他。
陆世锦点了点桌子,说:“你名字取得很好,少战,减少战争,希望我们,都能达成这个目的,实现真正的和平。”
薛满雪转头,看向陆世锦,眼底的情绪,被一片沉思取代。
他想,这次,他又看到了不一样的陆世锦。
或者说,这样的陆世锦,相比三年前,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像一块洗净的布,透着黑亮的光。
让他无法控制地多看了两眼。
“和平?”代少战勾起嘴角,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那就……承陆处长吉言。”
——以前或许是这样,至于现在,可就说不准了。
……
而回到住处的陆世锦,则拨通了方应卫的电话,开场就是一通吼:“帮我查一下一个叫代少战的人,到底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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