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我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身边这两位客人招待好,知道了吗?”吴前程捧了捧肚子,说道。
“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文奇好奇地看向他身侧气质冷峻的男人,只是在接触到对方冷漠的眼神后,退缩地止了话头。
小彭则替陆世锦回道:“走吧,先上去再说。”
……
等到了包厢后,吴前程接过文奇上上来的雪峰尖,绕到陆世锦身边,替男人斟了一杯茶,讨好地笑笑:“您请喝茶,特意让他们煮的,七成烫,温度刚刚好。”
陆世锦没接,而是点燃一根烟,“茶就不喝了,说正事吧。”
“好,好。”吴前程点头,局促地坐在了他身边。
“吴科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陆世锦吐出一口烟,点点桌子,看向满头是汗的吴前程,放低声音问,“前几天青陵海关稽查处查到一批鸦片,送货的司机,说是曾经见过你,这个是真的吗?”
吴前程吓得当场站了起来,“当然不是我,那都是他们瞎说的,那天晚上我在打牌,哪有空去渡口?”他格外激动,凑过来,“真的,处长,我几个姨太太都可以作证,我那天打完牌就喝醉了,在床上躺了一晚,第二天才知道渡口查出了鸦片,这事怎么可能跟我扯上关系。”
陆世锦勾唇笑笑,一言不发。
看男人似乎不信,吴前程是彻底急了,“我对天发誓,我要是那天晚上去了渡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老天的事谁说得准。”一旁站着的小彭翻了翻白眼,“您这誓言也未免太不诚心,再说您拉您的姨太太给您作证,是个人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站您这边吧。”
“我……”吴前程嘴唇泛白,“我真的,处长我……”
他咬咬牙,狠声道:“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下跪,我要是——”
“行了。”陆世锦抬抬手,让小彭拉起他,“就是和您开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我毕竟不是青陵的海关处长,青陵的渡口,哪里轮得到我们平京来管,我呢,就是替总统来下面探探风,上面给我命令,我就按章程随便办办,交个差不多的答卷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听见他明显要松口的语气,吴前程面上一喜,一抹轻蔑之色闪过,极为上道地从怀里掏出两根小黄鱼,恭敬地呈到他面前,“那是,我当然明白,陆处长不远万里,这么辛苦,肯定是希望把事办好的,属下都懂。是那些下面的人不懂事,专门挑这时候,给您添堵,我回头就收拾他们,让他们长长眼。”
他稍稍凑近,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家里还有一箱,晚上就给您送过去,小小诚意,不成气候,您别嫌弃。”
陆世锦垂眸瞥了他一眼,摊手敲着桌子,没说话。
一旁的小彭上前接过,熟练地揣进怀里,“行了,您坐下吧,我催催戏楼的人,让他们早点上茶点。”
而等小彭出了门,拐过楼梯,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对守在两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等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拿出刚刚收到的黄鱼,说二人:“拿着这个,去搜查吴前程的家,趁搜查令下来,陆处长还在拖着他,赶快。”
“是。”两边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外面变故里面却不知道,自以为一切稳妥的吴前程走到阁楼边,拉开了阁楼帘子,对男人笑道:“戏马上开场了,您等着瞧好了。”
陆世锦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好啊,那吴科长,我就瞧好了。”
鼓乐声响起,一声“我这游魂如在梦里一般,四处游荡,夜色寂静,墓碑前空无一人。”
极为流畅华丽的唱腔,带着熟悉的声音,竟是瞬间刺透了陆世锦的耳膜。
他一瞬间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而经常来捧场的吴前程也格外惊讶,他往台下看了看,见着台上那抹倩影影影绰绰,竟然不是自己平时见得小凤梨。
他忐忑地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见到男人仿佛淬着毒的目光,他吓了一大跳,“这……”
而台下,一声“猛地一声叮咚,吓得我魂飞心颤”,又再次响起。
这次,陆世锦彻底沉下脸来,表情称得上风雨欲来。
他脸色煞白,目光如钢刀剐向吴前程,“是你安排的?”
吴前程格外懵然,但更多的是被他眼神吓到的恐惧,“不、不是我,之前唱戏的都是小凤梨,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陆世锦再无耐心,站起来扒开他,直直往阁楼下看去。
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耳朵有一瞬间的空鸣,世界都安静了起来。
只见那一抹粉色背影,带着他梦里才有的熟悉,出现在了台下。
心如擂鼓。
这不可能!
他再也无法留在这里,几乎是夺门而出,跑着来到了楼下。
被他甩在身后的吴前程也紧跟其上,“陆处长,陆处长,您去哪儿。”
陆世锦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再看不见其他人,那些挡在前面的座椅板凳人影交错,全部变成了一片虚影,心脏从喉间迸发,一切的一切,变成唯一的执念,只为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不顾周围观众的诧异眼神,近乎是仓惶地站在了台下正中央。
待那抹粉红的身影转过来,那张清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瞪大了眼睛,哑然失语。
台上的杜丽娘在看到他时,也显然懵住。
四目交汇,四周寂然。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世锦目眦欲裂,直接从台中央跨步到台上,抓住那抹粉红人影,抖着唇问:“你、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满雪愕然失语,在和男人锋利的眼神对上时,心脏停滞。
过往的回忆,如海啸般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些窒息痛苦的经历,险些让他晕厥而去。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一时间只剩下这片天地,连台下的观众也忘了,只是不可思议、又心惊胆颤和对方对视。
不久。
观众们开始叫喊。
“怎么回事!还唱不唱了,这谁啊。”
“就是,唱不唱了还,我可是花了钱的。”
“就是!我买了票的!浪费我时间!”
“退票!”
“退票!”
观众越等越焦急,已经有人开始往台上扔茶点了,情绪很不满,“怎么回事啊,换人就算了,还不唱。”
“闭嘴!”陆世锦大吼一声,用身体替薛满雪挡掉那些朝他扔过来的糕点,对身后躁动的观众骂道,“谁敢乱动!”
这时,办完事的小彭也带着一群士兵跟了过来,及时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场面。
而台上的陆世锦爆红着眼珠,死死抓着薛满雪的胳膊,“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你先把我放开。”薛满雪红着眼眶,极力维持冷静说,“等我唱完戏再说。”
明明是带着冷意的声音,陆世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好似沐浴甘霖,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在这样的情形下,整个心像在火上烧又像在油锅里煮,愤怒和欣喜交替,让他焦灼不已。
他想问清楚,可最终接触到青年通红的眼睛,和他看着四周惶恐不安的目光,心又猛地软下。
他咽动喉结,艰难地松开自己的手,“好。”
薛满雪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台下观众扯了扯嘴角,“抱歉各位,这就继续。”
锣鼓声响起,他甩起水袖,再次开唱。
陆世锦则从台上下来,走到正中间,对座位上的人扔了一沓银票,“把你位置让给我。”
“不是,凭什么……”那观众不愿意,待接触到男人冷戾的目光,心脏一跳,又看看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大兵,自觉闭上嘴,收下钱走了。
陆世锦坐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看。
他目光称得上饥渴,从头到脚一寸寸刮着薛满雪,灼热滚烫。
连身边的小彭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没听到,只知道看着台上的人影,像是他生怕他突然跑了。
小彭见状,只得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杜丽娘。
待看了几眼后,就被这台上人的气度和风华绝代给震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只是悠悠一嗓,就足够惊艳,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刚刚的躁动,像是一场意外,消失无踪。
而台上的薛满雪,在这过程中,根本没有心思把戏唱好,他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才把词唱出来的。
迎着男人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只觉得脚步虚浮,他想拔腿跑,更多的是一种绝望,淋头而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冷静。
最后,他只能凭借着职业素养和上台经验,把这一场戏给唱完了,匆匆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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