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他只能去派人搜寻整个苏州,分方向把青年找出来。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薛满雪,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总觉得现在要是找不到他,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他觉得很焦虑很惶恐。
又想到现在世道这么乱,他更担心青年在哪个街角被人骚扰,不知从哪窜出个流浪汉,就像之前在小巷遇到李兴那个醉鬼一样,当时那个无赖手上还拿着刀……
他越想越害怕。
他眼球暴红,折回饭店找到还没离开的老陈,让他给警察局打电话,借调一批人手,分多个方向去找薛满雪。
老陈是那个刚刚酒桌上打圆场的人,听到他的要求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他没准找哪个宾馆歇着了也不一定,他东西不是还在你那儿吗,不可能跑远的,你要不等等,他明天肯定就回来了。再说,大晚上的,警察局那帮兄弟们都睡觉了,我去哪给你调人手?”
“不行,晚上更危险,到处都是流浪汉,他这么瘦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去应对?”陆世锦目光执着,“既然在宾馆那就再派一拨人去宾馆搜寻,总能找到他!”
老陈无语,那位薛先生怎么看都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觉得陆世锦过度担心了,但看他这么坚持,也还是答应了他,“行吧,我让人给老吴打电话。”
叫来手下吩咐完后,他点燃根烟,眯起眼睛看男人,“我说陆大少,这你情人还是你儿子?费这么大劲,至于吗?”
陆世锦扫了他一眼,说:“这是我老婆。”
老陈:“……”
……
薛满雪从车上跑下来后,找了个无人的小亭子停下。
他情绪很激动,满面都是泪水。
也没管陆世锦有没有追来,他只想躲在角落一个人消化。
远处烟花还在层出不穷地绽放,砰砰响个不停。
他脑子也像要炸掉一样,满脑子都是男人刚刚说的话。
“我没把你当情人,我把你当老婆看的。”
“我……我很爱你,特别特别爱,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他靠在亭子里的柱子上,眼睫不断颤动。
他到底在开什么玩笑?他把自己当老婆?
先不说他是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做谁的老婆,更别说这个对象是陆世锦了。
而且陆世锦凭什么……凭什么觉得,在经历了这么多,把他尊严踩到地上后,还能指望他像以前一样原谅他?
凭什么?!
泪水汹涌,那些耻辱又丧失自我的回忆,也一并涌入脑海。
男人曾经冷漠的话也和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他本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重新想起来他还是感到痛苦极了。
没谁比他更了解,一片片捡起自己尊严尽失的灵魂,重新拼凑起一个完整的自我,是多么痛苦的过程。
那种撕裂感,可以把他劈成两半。
他恨他!恨极了他!
他为什么要信他?!知道错了就可以抹去所有他对他造成的伤害吗?
他做梦!
至于他说他爱他,他也不信。
他根本不爱他,他要是爱他,怎么可能这样对他?!
他就是个骗子!他一点也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爱他!
想到这里,他心脏狂跳了一下。
站起身,抬头望向漫天的烟火,手无声攥紧。
他……真的不爱他吗?
映在眼底的火光像一把火苗,融开了他眼里的坚冰。
眼里的冷漠也被疑惑取代。
如果不爱他,那他做的那么多事情,那些从初始到后来的奋不顾身的行为……还有那天陆云修绑架他时,他毫不犹豫地舍弃尊严去救他、为他挡枪是为什么呢?
心里有个答案,心越跳越快。
眼底疑惑的光晕散开,变得迷茫。
他失神地看着前方,耳边是喧嚣不止的烟火。
他擦了把眼泪,离开了这个亭子。
等他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的行李还在男人车上。
可要他现在回去又无疑是自己扇自己一巴掌,难堪极了。
他不想去面对陆世锦,他想明天自己买张船票先回去,可他现在带的钱只够住宾馆不够买船票的,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瑶瑶姐。
他走向池瑶家的方向。
在过石板桥的时候,他往桥下水面看了一眼,看到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自己,又惊了一下。
他现在这个样子去找池瑶,池瑶肯定会吓一大跳,以为他经历了什么。
顿感懊悔,他怎么能这么任性?他都多大了?做事也不经过脑子吗?
听到桥下卖海棠糕的阿婆叫卖声,他走下台阶到了河边,对着水面整理了一下衣襟,还有散乱的头发,走到摊子前,拿出剩下的钱买了两个海棠糕。
他刚刚在休息室没有胃口,除了喝汤以外基本没怎么吃饭,现在经历情绪大起大落,开始感到有些饿了。
他想在见池瑶前,至少应该以一个还算正常的样貌去见她,不然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还让她为自己担心。
先吃点东西,平复一下情绪。
拨开包裹海棠糕的纸,露出热乎乎煎得金黄的糕点,咬下一口,满嘴的豆沙香。
也许是海棠糕熟悉的味道,让他心情放松了不少。
坐在石桥边沿,望着河对岸零星的灯火,思绪不受控地飘到以前。
上次吃海棠糕还是和陆世锦一起。
那时的陆世锦,在他眼里也是很可恶的存在,但没现在这么讨厌。
他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出现,会在和他发生争执的时候又因为担心他折返回来,会在撞破他的过往时候,抱住他说让他别怕,会踢开李兴告诉他,他杀的只是一个禽兽,他会保护他,会站在他这边坚定地选择他。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对这个恶霸一样的男人,产生了别的想法。
他开始关注他的喜好关注他的情绪,他开始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对陆世锦的在意,他开始频繁在梦里梦见他、在白天唱戏的时候想到他、在没事做的时候期待见到他,在见到他后又想下次再见到他。
直到后来……男人一点点消磨他曾经带给他的好感。
泪水不自觉地滴落下来,眼眶变红。
他在想,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事情像走马灯一样,逐步浮现在他眼前。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差别很大,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曾经的生长环境,这造就了他们完全不一致的人生看法。
但因为他曾经带给他的温暖,让他一次次对男人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期望……
他们彼此折磨又一次次靠近。
直到彻底地走向消亡。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
男人在和他决裂后,从巷子里像幽灵一样出现……
男人不可理喻地误解他,还甚至以为他喜欢宁以澜,像发了疯一样把他绑回了家。
那一晚好像噩梦一般,把他每片骨头都碾碎了。
而醒来后,男人居然告诉他,他爱他,才这样做的。
他从没想过,爱一个人,居然会如此偏执、如此猜疑、如此恐怖。
可他想救被他无辜牵连的宁老师,所以想放下一切恩怨,和男人商量、哪怕是和他重新开始。
最后当然无疾而终,反而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误解。
似乎想到什么,他吃海棠糕的动作猛然一顿。
“你对宁以澜那种伪君子都比对我有耐心,你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我,铁石心肠、从不容忍。”
心像是被击中一样,密密麻麻产生了裂纹。
他真的……是这样的吗?
又立马否认,那也是男人自找的!他总是强迫他、逼迫他,他不这样竖起心房,怎么保护自己?难道任由他闯进自己内心,搅得天翻地覆,再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吗?
他……他没错!
可裂纹一旦产生,心就不由自己控制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在这过程中说的话和做的事。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说话也很冷漠、情绪上头的时候,说话也会很有攻击性,而且总是带着厚厚的面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发现,真的如陆世锦所说,他就是对所有人都温柔容忍,唯独对他铁石心肠。
他总会因为男人一句话就反应巨大,把他所有的行为和伤害联系在一起,对他竖起高高的心房。
喉结滚咽,他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
因为最后,他发现自己……
居然是这场闹剧不可避免的推动者。
他……
原来也有错。
胸膛急促起伏,他用力摆了摆头。
这不对。
他为什么要责怪自己?
他是没有很温柔对他,可他也没像他那样,强逼他、把他绑回家、欺辱他、羞辱他、胁迫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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