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被骂恶霸的陆世锦更不以为然了,他擦掉嘴边的茶水,冷漠地笑:“我是土匪?那那些改旗换号、发国难财、趁火打劫的军/统又是什么?我也就整治整治家里的内奸,清除清除敌对势力,我可没干过烧杀抢掠、挂羊头卖狗肉的事。”


    “闭嘴!”陆泊淮呵斥一声。


    陆世锦终于闭上嘴,却高高仰着头,完全看不出认错的样子。


    陆泊淮深深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只觉得整片额角都在跳动。


    只有他知道,这个儿子到底管教的有多费劲。


    只要和他沾边,光打架斗殴的事,他就处理得头疼,怎么打骂都改不过来。


    陆泊淮说:“光是这样就算了,报纸头版的热度不过就那两天,舆情用时间就能消解。”


    “可事情在发酵,西北那边的人,派了几个代表考察,现在就待在军统政|府里,随时盯着你的一言一行看。”


    陆世锦沉默。


    “他们崇尚民主自由,极其尊重大学生的意见。现在的大学生,是你必须要争取的选票,你现在跟他们对着干,就是让我之前在西北搭的线,全部白费。”


    陆泊淮靠椅子上,揉着眉心说:“北方第二军的代表选举明年开春就要开始了,你现在不能出一点差错,必须要选上。”


    “宁以澜在平京大学受人拥戴,是他们推举的公众人物,你立刻把他放了,不要和大学生作对。”


    “让我选代表可以,但宁以澜——”陆世锦胸膛起伏,咬牙说,“我不可能放了他。”


    “我让你、放了他。”陆泊淮绷着青筋,压下声音说。


    “我不会放他!”陆世锦攥拳,骂道,“他他妈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他来陆家不安好心,谁知道他收集了多少情报、到时候怎么摆我们一道?!就这么放了他!”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陆泊淮沉声,“没有证据抓不到把柄,就不要轻易动手,就算要动手,也要有十足的把握一击毙命。你现在把他关起来,他出什么差池,你想好以后怎么应对吗?”


    “那我也不放!”陆世锦绷着脸,依然坚持。


    “陆世锦!”陆泊淮冲过来,一把揪起了他衣领,如突起的猛虎,他咬着牙,“犯倔是吧?!找死是吧?!”


    他扬起手就要扇陆世锦,却在半空,被陆世锦一手拦住。


    他睁目,深刻的脸上,涌起怒意。


    “爸,我绝不会放他的,”陆世锦抬头,静静看着他,说,“我要是放了他、放了陆云修,就等于……背弃了我妈。”


    陆泊淮顿住动作,深邃的眼里,泛起波澜。


    “您要是还记得我妈怎么死的,您就不应该让我放他们一马。”


    陆世锦哽着声音:“七年前那场意外,要不是因为陆云修和他爸从中作梗、阳奉阴违,我们会错过救我妈的最佳时机吗?!陆云修和他派来的奸细,就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


    陆泊淮放下了手,站起来,沉着声音说:“我就是因为还记得你妈,才让你放了他们。”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漆黑的眸子,翻涌着回忆。


    他揉揉额角,神情疲惫又惘然。


    思及明媚的妻子,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出现丝丝裂纹。


    他说:“她生你的时候难产,受了不少苦,平时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生产后肚子上却出现了妊娠纹,哪怕我天天给她擦药、找遍了医生,也没消下去,虽然她嘴上从不说,但我知道她每次照镜子,都会很失落。可即便吃了这么多苦,她也从没怪过你,她说这是你带给她的礼物,是儿子存在过的痕迹。”


    “她说,她很开心,能生下你,为我和这个家庭增添一个新成员。”


    “你母亲,真的很爱你,很爱我们这个家。”


    陆世锦红着眼:“所以,我们才应该为她报仇不是吗?找出害死她的人,让她在九泉之下安息。”


    “可是……”陆泊淮望着前方,目光放空,“我把你养成这个样子,她九泉之下,怎么安息?”


    “爸……”陆世锦抬头。


    陆泊淮转头,看着他说:“你要是真的不想辜负她,辜负她养育你的心意,就收敛你的脾气,不要犯倔,放了宁以澜。不要让她为陆家这么多年付出的努力,付诸东流。”


    陆世锦垂下头,泪水砸到地上。


    ……


    或许是因为谈及陆母,有了共识,又或者是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来之前剑拔弩张的二人,竟出奇地缓和了关系。


    陆泊淮来的匆忙,连晚饭都没吃,陆世锦得知后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饮食,陪着他,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晚饭。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


    这还是他们今年为数不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刻。


    平时各忙各的,或者是应酬,很少这样真的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没有外人,就父子二人。


    但即便是这种温馨的场面,两人也相对沉默,谁也没说话,气氛诡异又安静。


    陆世锦是因为刚刚挨打罚跪、再加上提及陆母,情绪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没开口。


    而陆泊淮则是情绪内敛,吃饭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因此也没怎么说话。


    直到吃完后,陆泊淮用锦帕擦擦嘴,叫来安瑾,问及码头的事务,让他把这几个月没了解的事,全部汇报给他听。


    听完后,他点点头:“那边的事你先放下,明天安排人疏散游街的大学生,再让报社写一则新闻,把舆论重新引导到别的方向。”


    “知道了,老爷。”安瑾恭敬点头。


    “爸,明天的事我来安排,你这么晚来,累了一路,今晚就在公馆睡吧。”陆世锦唤来一个下人,“你把二楼房间打扫一下,床铺换上新的。”


    陆泊淮阻止他,“今晚我不住这里,商会派了人来,我还有个会要开,马上就走。”


    “那我开车送您,跟您一起去商会。”看他开始穿外套,陆世锦也跟着起身。


    “你留下,先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陆泊淮瞥他一眼,目光深沉。


    陆世锦绷着脸,低声点头:“嗯。”


    陆泊淮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叫来陆世锦,问:“听说,你前几天还绑了一个戏子过来,名字叫薛满雪?”


    陆世锦整个脊背都僵硬起来,他猛然抬头,看向男人。


    陆泊淮沉声问:“他们说,你是为了这个戏子,和宁以澜争风吃醋?有这事吗?”


    他目光犀利,好像能穿透人心,只要陆世锦回答一句“是”,他就立马派人搞清事情始末,把薛满雪抓起来拷问似的。


    ——毕竟在陆家,玩一个戏子确实不算什么,但为了一个戏子争风吃醋还影响家族声誉,这事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陆世锦面色发白,嗫嚅着唇:“我……”


    安瑾适时开口:“回老爷,少爷确实在前段时间应酬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戏子,也算不上争风吃醋,都是那些记者捕风捉影,逢场作戏而已。”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抓着宁以澜不放,是因为这一层原因。”


    安瑾肯定点头:“真的。”


    陆泊淮似乎不信,还要问些什么。


    安瑾又提到:“其实这件事说来也是巧合,去了趟凤楼园,少爷听了他的戏后,连病也好了很多,药也不怎么吃了。听医生说,治疗少爷的病,听戏算是一种特殊疗法。这个薛先生,也算得上是少爷的贵人了。”


    陆泊淮静默片刻,脸上的疑虑好似消了下去。


    他深沉的眸中闪过思索,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世锦大松一口气。


    外面的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进来,司机拉开车门,垂手站在门外,对陆泊淮说:“老爷,准备好了。”


    陆泊淮迈步上车,在打开车门时,对送行的陆世锦留下了一句:


    “你和戏子怎么胡闹我不管,但记住,不要搞出人命。”


    说完,就关上车门,汽车发动引擎,从夜色驶离陆氏公馆。


    ……


    第二天,陆世锦驱车来到一个郊区。


    让人打开牢门,他静静靠在门边抽烟。


    从里面走出一个颀长的人影。


    几天下来,宁以澜干净的白衫染上脏污,头发也乱成一团。


    可他却丝毫不见慌乱,好似被监禁的不是他一样。


    他目光从容,碎了一块镜片的金丝框眼镜安静架在他鼻梁上,在解开镣铐后,他抬头眯起眼睛,借着日光,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陆世锦。


    对上男人锐利的视线,他抬了抬眼镜,迈步从他身边经过。


    在和他擦肩而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陆世锦瞳孔收缩,聚起犀利的光。


    等他走后。


    一直沉默的陆世锦,把烟扔地上,抬脚碾灭,离开了这个地方。


    路过拐角,光线从窗户透下来,照出他阴沉的脸。


    我们走着瞧,宁以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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