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那么糟。”海森堡凉凉地说。


    见内特打了呵欠,想要休息,海森堡突然说道:“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什么?”内特睁开眼睛,“您想问我什么?”


    海森堡注视着内特,他的眼睛颜色变深,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内特一时感到紧张,但是海森堡收紧了抱着他的腰的手,不让他逃离。


    然后,威斯汀·海森堡问道:


    “格劳斯·耶格尔是谁?”


    ··


    完了。


    好了,老师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我该怎么回答?


    老师都知道些什么?


    我一个朋友,路上认识的。


    弑君者,他不是故意杀了先帝康斯坦丁的。


    我跟您说过他死了,没有骗您,只是他死了还能复活。


    他之前来我家做客,所以我招待了一下他。哦,对,他还有个朋友,跟他一起来的。您见过的,那条黑龙,婚礼上闯进来的那条。


    “呃……啊——谁啊——”内特试图睁着眼睛说瞎话。


    海森堡眯起了眼睛,他握着内特腰的手肉眼可见地发力。


    “你在婚礼上喊过他的名字。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内特的脸开始发红,眼神飘忽不定,欲盖弥彰地把手搭在海森堡的小臂上,想把他扯开。


    “您别这么用力地抱着我!”


    “不行,这个问题很关键。”


    “格劳斯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之前——嗯——”


    “他很喜欢你。”海森堡说,“他犯了罪,你还让我放了他。”


    “他为我付出了生命……我必须那么做。”内特说,“如果是您遇到危机,我也一样会为您做的。”


    海森堡似乎没有对此满意,他把头枕在内特的肩上,手臂收缩,几乎想要把内特揉碎进自己怀里。


    “你还在联系他吗,内特?”


    “什么?当然没有!我怎么去联系他?”内特说,“您为什么问我这个?您还对婚礼的一切耿耿于怀吗?”


    “我没有。”海森堡闷闷地说,“别提那场婚礼了。”


    海森堡突然仰起头,轻轻地问:“你的脸还痛吗?”


    内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侧脸,然后说:“早就不痛了。”


    内特把手搭上海森堡的小臂,任由老师搂着自己。他感觉老师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仍没有松开自己。


    “老师……担心我去找他吗?”


    “你不许去。”海森堡说,“你是我的。”


    我当然是你的。内特想,我早就发过誓,我的灵魂和力量都属于你。我还能怎样做呢?


    看着内特的神情,海森堡的眉毛垂下来,他慢慢地说:


    “我没有在命令你……只是,别走,内特。”


    ···


    两人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内特才懒洋洋地从柔软的床垫里醒来。海森堡还搂着他,他的灰发散乱,胳膊压在他身上沉沉的。


    内特一动,海森堡便醒了过来。


    “睡得如何?”


    “休息得很好啊。”内特问,“今天老师有什么安排吗?”


    “我听说一位很有名的歌唱家今晚要在首都演唱。剧院那边给我送了票。”海森堡说,“想去听听吗?”


    “当然了!”


    内特虽然对歌剧不太了解,但是离开家,和老师一起去听歌剧这件事本身很让人愉快。两人正要出发,内特突然犹豫起来。


    如果和老师一起出现在剧院,被别人指指点点怎么办?当然也可能像上次在斗兽场,大家只注视老师,却忽视我……无论哪种滋味,内特都不想再体验了。


    似乎看出内特的犹豫,海森堡问:“怎么了,内特?”


    “没什么。”内特深呼吸一口气,“我们走吧,老师。”


    海森堡走过来,牵起内特的手。


    “我们一起去,只是坐在包厢里听歌。”海森堡说,“没有人会指责你,我保证。如果你不想被人看见,我们坐马车去,不会有任何人给我们惹麻烦。”


    皇家歌剧院虽然以皇室命名,但是因为先帝康斯坦丁久病难医、深居简出,歌剧院早就鲜少有皇室光顾,甚至一度濒临破产。据说,是新任宰相赖兹瑙上任后,大肆鼓励娱乐,本人也经常邀请宾客在歌剧院听歌赏乐,所以逐渐吸引了民众参与,才重新焕发活力。


    现在,剧院的二层依然设置了三个专属包厢,分别接待皇室、军队高官和贵族议员。


    海森堡带着内特在军队的那间包厢坐下,房间内早已摆好了两张并排的椅子,外面则垂着纱帘。无论是演员还是一层的宾客,都不会知道这房间里坐着谁。


    海森堡坐在内特旁边,朝他微笑了一下,搭着他的手,然后把目光转向舞台。


    外面的灯光很快暗了下来,随后聚焦在舞台中央,簇拥着那位演唱者缓缓登上舞台。因为灯光太过明亮,内特看不清歌手的脸,只能看见她蜷曲的橘红色卷发。她似乎很瘦,穿一条修身的金色长裙,裙摆缀满了玫瑰。


    而当歌手开始演唱时……内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仿佛黄金融铸一般的、金色的声音。


    高昂、激亢、穿云碎玉,仿佛从天上传来。


    内特瞪大了眼睛,感觉在那声音的簇拥下,自己的意识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被拥抱。


    好厉害。这就是歌唱家吗?


    歌手朝内特和海森堡的方向转过身。她张开双手,金色的旋律如同飞鸟一般环绕着歌剧院的上空。


    如此悦耳,如此动听,但内特却一霎那——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或者说,因为突然的兴奋、血液加速,肺的呼吸跟不上了。他想要张开嘴,却做不到;想发出声音,身体却变得不属于自己了。可是,自己明明还坐在那里,老师就坐在自己身旁,为什么却像被关在躯壳里的囚徒,甚至连发动空间纹章的能力都做不到?


    这还是第一次,内特感觉到失去能力的恐慌。


    老、老师……


    海森堡没有来帮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他脑海里的转瞬的幻觉;又或许在老师看来,自己的神色一切正常,完全陶醉在歌声里?


    内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因为身体的异状,视野已经变得一片模糊,连意识都开始不清。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趁我的思维还能活动,做出反击。


    霎那,内特的身上延伸出数条浅银色的丝线,这是由他的思维组成的精神之线。银色的线编织合拢,末端化成一柄通体漆黑、缠绕着雾气和扭曲花纹的匕首。


    ——恶魔之牙。


    然后,内特毫不犹豫地把恶魔之牙刺进自己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呵呵呵呵,我最想看的吃醋和修罗场终于写到了


    第75章 75-暴君与天使


    “内特!”


    海森堡起身, 手伸向内特。


    ……怎么了,老师?这么慌张……


    内特软绵绵地向后倒下。他的肩膀骤然流出鲜血,海森堡抱住他, 但内特虽然靠在他的怀里, 也只是毫无聚焦地垂着眼睛, 更多血液从他的鼻腔和耳朵流出来。


    老师……


    内特想说,不要担心,现在, 我只需要休息……


    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只是在无可抵抗的深沉漩涡中失去意识。


    ——西区教堂·临时医院——


    海森堡面入寒水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双腿交叠,脸色冷得几乎能结冰。内特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医生刚检查完他的情况, 告诉海森堡, 内特的精神压力过大, 所以突然崩溃了。现在他只是在睡觉。


    “压力过大?你是说内特变成这样,是他自己身体的问题?”


    “从现状看来, 内特没有受到攻击的迹象。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似乎在听歌剧的时候突然到了临界值,就昏厥了。现在他正处于深度睡眠。”


    “那他肩膀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医生推了推眼镜, 俯下身研究了一下:“这是利器所伤,不过伤得很浅, 现在已经止血了。”


    “我知道这是刀划的——”海森堡咬牙切齿地说, “我在问他为什么会划伤自己!”


    医生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我不知道啊。”


    “除你以外的其他医生呢?”


    “目前临时在岗的就我一个。其他都是行政人员。”


    海森堡心想:跟你这个庸医没话说。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身穿白金色主教袍的皮尔斯主教在门口朝赫斯医生招招手, 赫斯立刻低下头,快步从病房出去了。


    海森堡抬起头, 朝主教的方向瞥了一眼。


    “皮尔斯,”海森堡问,“你来干什么?”


    “将军,有人请您过去。”主教说。


    “不行,现在我有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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