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谢绥之说, “你是他的哥哥。”
奚行没再理会他,小心的接过奚亭,摸了摸他的脸颊和脖子, 触手一片滚烫。
奚亭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拥抱, 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含糊地呜咽了一声。
奚行心疼的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就要带着他往外走。
“病房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带他走的话, 不太好吧?”
谢绥之在后边不紧不慢的阻拦, “你能在帝国找到比兰开斯特还要好的医院?
“他烧了一路,路上只做了紧急的退烧处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 我想还是带他入院, 做更深入的检查就好。”
平心而论,兰开斯特的确是帝国最顶级最有名的医院, 这里汇聚了世界顶尖的医生与最先进的设备, 常年为大贵族们服务, 除了价格也极其昂贵之外,任何人都挑不出什么别的缺点。
当然, 这也是一家私人医院,背后所属,就是眼前的谢绥之。
奚行脚步顿了一下,感受着一下弟弟灼人的温度和艰难的呼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调转了脚步,由人引进了准备好的独立病房。
*
很安静。
奚亭模糊的睁开眼,花了点时间才看清周围。
暖黄色的壁纸,周围有清淡舒缓的花香,空气调成适宜的温度,一切都恰到好处。
是在哪里?又做梦了吗。
奚亭欲哭无泪的想。
他浑身酸软,头很沉。
他感到有个人坐在床边。
……是哥哥。
奚行正低着头,眉宇间有些疲惫,正用湿毛巾小心地擦他的手。动作很轻,毛巾凉凉的,碰在发烫的皮肤上很舒服。
奚亭看着哥哥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模糊的安心还没来得及升起,身体就先一步有了反应。
他的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因为还很虚弱,所以幅度不大。
手指从奚行掌心抽离。
奚行擦拭的手顿住了。
只是片刻的停顿,奚行很快抬起眼看他。
“小亭?”奚行声音温柔,并未察觉异样一般,“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奚亭没说话。
他昏沉的看着奚行,明明哥哥还是温柔体贴的熟悉的样子,他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森林里的画面——哥哥捧着他的脸,哥哥低下头,哥哥的嘴唇压上来……
他撇开头。
他的烧还没有完全褪去,声音哑得厉害,没有叫哥哥,含糊的问:“……这是在哪里?”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病中昏沉的扯着谢绥之哭着要哥哥的画面了,只知道自己明明上一秒还在森林,下一秒就来到了陌生的房间里。
“你发烧了,研学只能暂停了。是谢绥之送你回来的。”
奚行把毛巾放到一边,伸手熟稔的想去探他额头,“温度好像退下去一点了,头现在痛不痛?”
奚亭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这一次的拒绝更加明显。
空气凝了一下。
奚行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奚亭,看着弟弟眼里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心里沉了沉。
……小亭,不是记不得梦中人是谁吗?
还是说,他几乎能称得上慌乱的想——是他猜错了?
“小亭,”他声音依旧温和,放在床边的手却悄无声息的握紧了栏杆,不动声色的试探,“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奚亭垂下眼睛,回避了哥哥关切的视线,烧红的脸颊现在温度散了一些,只眼下还晕红一片。
“没有。”
他声音还有些虚弱,有气无力的,“我没事……”
奚行看着他。
奚亭从来没有对他展露出这样的抗拒,这样的不自然,甚至——奚行看他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想要尽力远离自己似的。
这样的……戒备。
奚行没动,伸手想去碰奚亭的头发。
弟弟有一缕头发总是格外的固执,时不时会蹦出来遮住一点眼睛。于是,帮助奚亭把这撮可爱的头发别回耳畔,也成了兄弟俩特别的默契。
这一次,奚亭又偏头躲开了。甚至有些赌气的用酸软无力的手指把被子掀起来,盖住了半边脸颊。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奚行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不知道该往哪里伸,最终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心沉了又沉。
已经独当一面,即将成长为大家族掌权人的人,一瞬间竟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安慰自己,弟弟只是……病中有些小脾气。小亭就是这样的,总是很乖巧,有时候发一些小脾气的时候,反而格外可爱。
他压下那点心慌,呼出一口气。
“好。哥哥不碰你了。你不要捂着自己,一会闷着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极度疲惫的奚亭又睡着了。
奚行站起身。
他无措的原地走了几圈,突然茫然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明明照顾小亭是他最擅长不过的事情。
早知道……早知道……
他就不会在梦里,那样的……放肆。
百般滋味无处发泄,懊悔的转了半天,才想起来把奚亭自己盖在脸色的被子拽下来一些,然后就顿住了,站在那里,盯着弟弟的睡颜看。
看了很久之后。
他才回过神,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
他终于又找到一点事来干,拿起一根棉签蘸了水,又走回床边坐下。
“嘴唇都裂了。”
奚行轻声说,和睡着的奚亭商量似的。他很需要做些什么,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可能性。
他用棉签小心地润湿奚亭干涩的唇瓣。
睡梦中的奚亭这次终于没躲。他垂着乌黑浓密的眼睫,乖乖任由哥哥动作,嘴唇还微微张开一点,好让棉签更容易润湿内侧。
虽然唇也是被奚行用手指点开的。
奚行很仔细的给他润完了嘴唇,然后有些不舍的放下棉签。
他的目光落在奚亭脸上。
因为发烧,他浑身都有了颜色,透在暖白的皮肤底下,像初春将开未开的桃花瓣浸在水里。连耳垂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在弟弟还小的时候,奚行就格外喜欢数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呼吸时颤动起来,就像蝴蝶轻轻振翅,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潮湿的阴影。
奚行看了很久,实在没有忍住,用指尖碰了碰奚亭的睫毛。它们还带着点温热的湿意。
他为弟弟拂去那点湿,收回手,又去碰奚亭的耳垂。那里很烫,软软的,透着红。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几秒,回忆起梦中的什么似的,很不应该的开始走神,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竟然也红了。
那双手停在脸颊处,奚亭即使在睡梦中也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不满的鼻音。
奚行做错了事般,触电似的立刻收回手,生怕他醒了。
随即心里有些发酸。
……小没良心的。
小时候挑食不肯吃饭,连饭都是哥哥一口一口喂的。
好不容易一勺子一勺子的喂成现在这样亭亭可爱的样子了,连碰一下都不给吗?
一回忆起来就刹不住车。
他又想起奚亭小时候生病。从没哪一次像这次这样疏离。
奚亭从小就很懂事,也许是觉得自己身份敏感,他从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可一生病就会变得格外脆弱黏人,他不找别人,只会眼泪汪汪地找“哥哥”。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请假离开学校,把小脸烧得通红也不肯吃药的弟弟搂在怀里,耐心地一点点哄,用糖果骗着细细的喂药,整夜整夜地守着。
那时候奚亭的嘴唇也是这样,沾了水亮晶晶的,咕嘟咕嘟喝完药之后,会小声抱怨“哥哥,好苦”,然后被他轻轻抹掉嘴角的水渍,填进去一颗糖堵住小嘴叭叭的抱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如果奚亭病好了,他就会收货一枚特别害羞、又十分可爱的小年糕,即使很不好意思了,也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
……
暑假的时候,奚亭也像现在这样生了场急病。
奚行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段时间他过的实在很惶恐。
和今天一样,是突然就烧起来的,温度很高,检查却怎么也查不出病因。
他昏睡了很久,醒来后整个人虚弱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连带着奚行也跟着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一个假期。
奚亭本来就一直养不胖。
小时候身体就弱,长大了还挑食。
奚行总想把他养胖点,可喂来喂去,身上还是没多少肉,腰细得他一只手臂就能环过来。
好不容易追着喂到成年了,暑假又生了一场大病,奚行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一点点瘦下去,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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