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的空试管碰出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像警铃。
殊景下意识转身。
可陆言彰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那根拇指抵在他下颌骨边缘,没用多大的力,却让他再也转不开头。
“你不信我,哪怕我把B转O申请撤销了,哪怕婚约解除了,哪怕这些天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信我。
“在你心里,是Alha就足以否定一切,对不对,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开始抖,压抑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震颤。
“哪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恋人一样相处八年,甚至都订了婚,你其实一直都没信过我,对不对?”
殊景的脸不能动,只能将睫毛垂下,咬住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言彰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我早该想到的…”
“因为叔叔控制阿姨的自由,最后却还是娶了Omega?因为有人说陆家的继承人只会娶Omega?还是更早的时候,外面那些流言?
“你觉得我肯定会迫于家族和Omega结合,你觉得是Alha就敌不过信息素本能,那些AB在一起多半没有好结果,所以你信了那些你想信的流言?
“可流言那么多,红兰那晚,他们都说我为一个Beta神魂颠倒,爱惨了那个人——
“你为什么,就不信这个?”
殊景张了张嘴,眼睛微微睁大。
大脑像是宕机,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推脱、回避,全卡在喉咙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可陆言彰还没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是不是只要我是Alha,就算我和他一样,什么都跟你说,就算我学会表达,你现在也只会告诉我,那是占有欲,是掌控欲,甚至是习惯,是Alha的本能?
“是不是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会提前预设,我们会和你父母一样,和那些AB一样,注定要失败?
“你分化后,突然对我冷淡,是不是因为这个?”
殊景猛地抬起眼。
他分化后……他对陆言彰冷淡?不是陆言彰对他冷淡吗?
他怔住了,嘴唇翕动。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沉在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吗?
陆言彰紧紧盯着殊景神色间的迷茫与震动。
“你从来没信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判了我死刑。”
“不是。”殊景看着陆言彰逐渐逼近的眼神,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陆言彰从不会对他这样说话,哪怕易感期失控,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目光把他逼到墙角。
他已经决定要选择祈继了。
而且陆言彰是Alha,殊景只能反复在心里说这两句话,像是坚定摇摇欲坠的决心。
他不能再动摇,绝对不能!
“不是。”他又一次坚决否认,清冷精致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片白,干干净净的白。
可正是这种端静,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冷淡,比任何反抗都更伤人。
他不推,不骂,不挣扎,只是不看他。
仿佛他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不是?”陆言彰的语气,更可怕了。
那些冷静自持统统碎成了片,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被克制太久的东西。
怒极,也恨极。
他手指从殊景的下颌滑上,停在唇上,碾揉那片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反复用力。
殊景偏过脸,想躲开那根手指,躲不开,便垂下眼睫。
这一侧脸,一垂眼,比任何推拒都更冷。
那两弯睫毛纹丝不动,嘴唇被手指揉开,无法合拢,一抹晶莹沾在指尖。
陆言彰依稀记得不久前才打开过,品尝过,那样柔软甜蜜。
现在却绷成一条淡而直的线,像对他落锁的门。
“不是…”他喃喃重复,缓缓一笑,“不是什么?”
那眼神,不像在看殊景,简直像在看一个令他束手无策、无从下手,恨不得碾碎了吞进血肉里才能安心的存在。
“是不信我和你以为的那些Alha不一样,是不信我可以割了腺体不做Alha,还是不信——
“我爱你,到可以放弃一切?”
殊景猛地睁大了眼。
那是陆言彰从没说过的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复温柔,穷途末路,凶狠掠夺,嘴唇碾过嘴唇,牙齿磕在一起,把那股说不出的恨和说不出的爱一起揉进这个吻,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
殊景在震惊中完全失神。
根本忘了抵抗,双手无力地推在陆言彰胸膛,看上去就像柔顺迎合,被压着倒向实验架。
砰!
一声巨响。
强大冲力场骤然破门席卷而来,暴烈地、毫无征兆炸开,像一记重拳猛地砸进这个密闭空间。
陆言彰反应极快地松开殊景的唇,将他护在身后。
嗡!空气被压得发出沉闷嗡鸣。
实验台上,烧杯开始震颤,玻璃与玻璃碰撞出尖锐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声。
试剂瓶、培养皿、电脑屏幕的液晶面板,一道接一道裂纹蔓延开。
靠窗那排试管架最先承受不住,玻璃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银色的雾。
殊景什么都看不见了。超感症在冲击下疯狂发作,视野剧烈摇晃,像被人按着头往深水里溺。
双腿也软下去,意识翻搅,爆裂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尖锐耳鸣。
在那噪音尽头,他感知到了焚香信息素。
然而,还有另一股味道,很熟悉。
烧焦的、滚烫的、带着钢铁般锋芒的苦,像熔岩灌进冰层,嘶嘶作响。
和焚香一样浓,一样烈。
两股顶级信息素对冲,整扇窗户哗然碎裂,碎片从二楼纷纷扬扬,宛如降下冰雹。
殊景的大脑还没有拼凑出这些的意义。
焚香味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陆言彰身影从他面前晃开。紧接着一声沉重闷响,是身体砸在实验台上的声音。
殊景用尽全力抬起眼。
翻倒的实验台边,模糊的雾缓缓散去。
那身影把陆言彰掼在地上,无比熟悉,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熟悉。
却也无比陌生,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陌生。
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盛着笑意的眼尾,此刻冷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无辜温软,只有一片冷硬、阴鸷、和毫不掩饰的暴怒。
殊景怔怔看着。
看那人即将砸向陆言彰面门的拳头猛地僵在半空。
看那张脸上所有情绪忽如退潮一般散去。
看他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慢慢地转过视线,与他目光相对。
那双深褐色眼睛眨了眨,甚至浮现几分茫然,“哥…哥哥…”
好半晌,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那片正从窗框上掉落的碎玻璃。
“你…是Alha?”
第68章
信息素检测仪持续炸响。
炸得祈继脑子里嗡嗡直震, 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拽着陆言彰衣领的手,抖得厉害。
陆言彰一把掀开他,从地上起身, 在看清殊景时蓦地一顿, 脚步也停住了。
殊景正望着祈继。
“你是Alha…”他喃喃着, 摇了摇头。
他的Beta恋人,他为了他狠心拒绝陆言彰,打算好好携手一起走下去的人。
居然是,Alha?
祈继喉结滚着, 被扼住声音,发不出来。
周遭是碎了满地的玻璃, 在殊景温柔的眼睛里投入零星玻璃光, 看似璀璨, 内里却是说不出的空洞,比被欺骗的愤怒更让人胆寒。
陆言彰心疼到无以复加, “小景…”
殊景又不住摇了摇头, 在祈继试图解释什么时,抬手制止。
这个抗拒的动作, 让祈继双眼瞬间赤红。
只感觉有尖尖的冰锥子在重重往心口上戳,又冷又疼,疼得他双手都在打颤, 身子不住地发飘。
完了,全完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擦念念的托盘,还在畅想和哥哥的“新生活”,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是那些人,那些追着他不放的人!
偏偏要这时候动手, 害他错过消息,偏偏封贴不稳,情绪也莫名其妙暴躁,偏偏陆言彰在逼迫哥哥,他看见那一幕,根本控制不住!
不对!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祈继猛地转过脸,“是你!”
陆言彰皱眉,“什么?”
“说什么主动坦白,你就是要刺激我暴露,自己当好人!”
为什么不直接抓他?因为直接抓他,哥哥可能反而会站在他那边,所以才要一步步釜底抽薪,不仅要抓他这个实验体,还要让他彻底失去哥哥!
“都是你…”祈继嗓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还惺惺作态,跟我周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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