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景看着看着,渐渐出神,睫毛也忘了眨,那点未化的雪子沾在那里,星光下宛如一幅剪影画,从额头到鼻梁是一笔勾下来、不间断的弧,唇峰微微翘起,则是画到最后笔尖那轻轻一顿。
“真漂亮啊。”他说。
“是啊,真漂亮。”祈继枕着头,侧过脸看他,当然意有所指。
殊景似乎没察觉那目光,仍望着星空。
身处这片山野,头顶是横亘万年的银河,身下是无人踏足的雪地。
在这样的天地间,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那些痛苦、纠结、愧疚、无法抉择的困局,在这一刻也许能变得很轻,让他可以轻易拂去。
“和宇宙时空比,人真是渺小。”他感叹。
祈继却轻轻一笑,“正因为渺小,才要及时行乐,不错过每一天。”
殊景抿唇,没有应下这句话。
他抬手指向天狼星的方向,“你看那颗,它冬天升到最高,夏天就沉到山后面去了。猎户座也是,天黑的时候在东边,快天亮就移到西边。”
“所以呢?”
“所以,”殊景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没有一颗星会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哪怕北极星,千百年后也会偏移。”
连星星都会变,何况是人呢?
没有恒久不变的爱,痛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殊景放下手,轻声道,“猎户座到那里了,天快亮了。”
祈继一直专注看着他,好似没听懂他的暗示。
沉默慢慢沉淀。
天边最远那道山脊上,夜色已经开始变薄,那些璀璨了一整夜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退场。
这夜确实要过去了,他们的一周年,即将结束,该回去了。
祈继却在这时撑起身,雪在胳膊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朝殊景凑过去。
要触碰的刹那,殊景偏过了头,吻从唇角擦过,只留下一点冰雪气息。
祈继撑在上方,垂着眼眸,雪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似乎并没有因这个躲闪而有任何气馁,甚至更不掩饰眼里的痴迷。
“哥哥,今晚开心吗?”
殊景沉默。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氛围,只要他点一点头,刚才那个被避开的吻,就会被重新接起来。
“哥哥不许撒谎哦,你刚才笑了,我们一起滑雪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的脖子,笑得那么大声,我都录下来了的。”
祈继声音带笑,像在撒娇。
殊景确实很开心,滑雪的时候开心,堆雪屋的时候开心,在万籁俱寂的山顶放声大喊的时候,也开心。
可他是想把这份开心补给祈继的,过完这个一周年,他要快刀斩乱麻。
既然那两个人谁都不肯剪下这刀,就该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来。
“我觉得很累。”
不是不开心,是这份开心太沉重。
“……”祈继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渐渐晦暗。
终究还是要抛弃他吗?
装乖的小狗慢慢停止哈气,耷拉着耳朵垂下去,也不哭了,也不笑了。
祈继歪着头考虑片刻,“那哥哥,你敢用他发誓吗?”
殊景微微一怔,“什么?”
“用陆言彰的命发誓。”
干净清澈的嗓音轻轻响起,在这样空灵的环境里,透着一分凉薄的诡异。
祈继一个字一个字说,“就发誓,你现在只觉得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跟我在一起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了,所以丢掉我你根本不会舍不得,因为那就像丢掉一个垃圾——”
“祈继!”殊景猛地打断。
四目相对,他再次别过了脸。
他是做科研的,他不信鬼神,发誓谁都可以信口胡诌,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祈继唇角微微上扬。
看,哥哥果然不肯发誓。他不知该难过还是庆幸,庆幸哥哥舍不得他,难过这是因为用陆言彰的命才逼出来的。
他慢慢俯身。
“祈继。”殊景推住他。
“哥哥要发誓了吗?”
殊景咬了咬唇:“…我们这样不行的,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不该有第三个人存在,如果有,说明这感情根本不纯粹,是不对的。
祈继低低笑了声,“什么是正常的?谁规定怎样就是正常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就是这么坏,明知哥哥心里纠结,也要拉着他一起堕落。
“我只接受哥哥因为讨厌我、不喜欢我而要赶我走,别的原因,永远不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要么,你就让我去死…”
他执起殊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手包着他,用力按进心脏的位置。
“让我死,现在。或者拿他的命发誓…”
“哥哥选一个吧。”
祈继眼神里渐渐滋长疯意,像深渊里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殊景的手在微弱发抖,明明掐住的是对方的心,可他心口却跳得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喉头一片干涩。
那颗心就在他掌下鲜活地跳动着,异常有力,像一头被攥住的、濒死的兽,力道却仍大到恐怖,仿佛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手掌,还拿舌头在讨好地舔他。
“选不出来吗?”祈继轻声问,“那我帮帮你?”
殊景感觉祈继突然更加用力,五根指尖完全竖起,几乎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往外抠。
他猛然睁大眼,想要抽手,可被死死按住,动不了。
“别担心,我已经录下遗言,是我自愿,和哥哥无关。”
殊景连连摇头,脸上刻意伪装的冷漠终于岌岌可危。
“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祈继扁了扁嘴,哭没用,笑没用,还能怎样呢?
只能疯了。
祈继眼底那片近乎癫狂的执念,宛如疯草,将他缠住。殊景好像第一次知道,祈继看似阳光的外表下,感情竟是这样的。
可他又像是早就知道了,早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感知到了。
“哥哥不用觉得抱歉,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变成鬼,天天陪着你的,这样你看不见我,不会心烦,但我能看见你,就好开心…”
祈继低下头去吮他的唇角,带出温柔的鼻音。
“我还是会很乖的。”
他开始一点一点亲他,轻轻地咬,然后沿着唇角吻到脖颈,嘴唇贴上那截因扭过头而凸起的筋络。
底下是脉搏,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祈继用舌面贴着那条跳动的线,一路舔舐到锁骨,含住小巧骨节。
反复吸吮,直到那片皮肤湿漉漉的,泛起粉红色。
殊景的身体开始细细地颤。
不知是身下的雪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祈继的举动太过骇人,他应该是恐惧的,却不由自主动容,想逃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
他怕他真的……
太疯了。殊景只觉得心跳异常艰难,仿佛自己掌下祈继的心脏已经和他相连,一并被扼住。
血液涌动,皮肤战栗。
笃定要拧回正轨的那股底气,也渐渐失去支撑,摇摇欲坠。
祈继时不时抬起眼看他的反应,甚至在笑。
殊景看着那笑,胸中酸涩却如同奔涌不绝的潮水,将他整个泡在里面。
在祈继呼吸出现错乱的一刹,在殊景几乎感觉对方心脏行将在他手中破碎的一刹,他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祈继!”
祈继停住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胸口的衣服潮乎乎的,应该是被抠出了血。
可他唇角的弧度却在扩大,笑得很乖,“哥哥,还是舍不得我死吗?”
殊景睫毛抖了抖。
“骗你的,我才不会死呢。”祈继环住他的腰。
殊景咬着唇,眼神渐渐有些空洞,映着天上那些星子,像在透过祈继看向远方。
“祈继。”他又一次唤他。
紧接着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祈继无比认真地听。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或许以后的某年、某天,即便我和另一个人相伴、结婚,在读婚礼誓词的时候,我都没办法说,我能做到内心忠诚,所以我可能永远不会跟谁走进那样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关系。”
殊景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这么奇怪。”
“这么糟糕。”
“这么…”
“祈继,你还是不想离开吗?你确定?”
祈继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如果那个男人听到这番表白,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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