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景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和前任过于心有灵犀,这时仅仅眼神相碰,就异常危险。
可陆言彰根本不顾他回避,还在深深凝视他。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殊景心里有他,不止把他当家人,赌情敌还没把他挤出局。赌可以稍微“越界”一点点,赌一点点埋在下面的希望。
但后来,确实沉溺其中,小景,实在太甜了。
克制又克制,才第一次知道的、那种饮鸩止渴般的甜,却是因别人而成熟的。
陆言彰掩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晦暗,身体向前,从半蹲改为半跪,脊背微弯,仿佛将自己完全送进审判者的刀下。
“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是别让我离开项目组,好吗?”
“……”殊景差点想说的话就这么被抢了先。
“我想和你一起,把它做完。”
身后电脑,传来模拟器运转成功的声音,提醒殊景,现在让人离开,简直是过河拆桥。
就这么不上不下,他憋了半天,用尽平生最硬的语气:“你真是…糟透了!”
二十几年的交情,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竹马是这样的人?
陆言彰肩膀一松,明明殊景是在骂他,他却像突然间旌摇神荡,慢慢低下头。
“是…不太会,但我以为你的反应…我做得还可以。”
“……”殊景颊边蓦地涌上一阵怪热,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许再提了!”
陆言彰看着他,直把那只小鸟看得都快冒烟,才低声道:“都听你的,那…留在项目组?”
“随便你。”殊景板起脸,“只是工作。”
“嗯,只是工作…”陆言彰从善如流。
殊景咬唇,见他还半跪在他面前不起来,忍了忍,再次强调,“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陆言彰微微颔首,“以后见到他,我会尽量避开,不让他看到我们。”
“…?”殊景隐约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他来不及理清,陆言彰又道,“别为难,错在我,都交给我就好。”
他语调堪称柔和,大手放在殊景手背,安抚般拍了拍。
现在,仅仅这点皮肤接触,都让殊景浑身不对劲。
“我好像没说要原谅你。”往后让不动,他只能攥紧座椅软垫,冷着嗓子,“你先起来。”
“不是没原谅我?可以起来吗?”
陆言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忽而叹了口气,“他做错事,你能一直原谅,轮到我,果然…”
最后一字尾音上扬,带着点不太分明的委屈。
仿佛在提醒:你男朋友两次害我,我都不计较,偏心不能偏得这么没道理。
殊景差点被噎得心口疼。
这是一回事?
可他实在没应对过这样的前任,从前强势的人,现在一退再退,从前克己的人,现在……底线呢?尊严呢?道德呢?
殊景自顾不暇,当然也就不会察觉,他印象里强势克己的顶级Alha,其实耳根也正隐隐泛红。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陆言彰知道自己在殊景心里已经崩了形象,再不是他憧憬的那个阿争哥哥,完全就是恬不知耻,颠倒黑白。
但对手脸皮太厚,正道走不通就只能邪修了。
为了小景,怎样都行。
而且事实证明,有效果。
陆言彰的手就隔着一层空气,覆在殊景手背,发现他没躲开,轻轻握住了他。
殊景身体微颤,抗拒得不太有底气,“…我也没完全原谅他。”
“那就都不原谅,”陆言彰微微勾唇,接得毫不犹豫,“是我们的错,小景没有错,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一碗水端平。”
别再光偏心他了。
殊景刚想反驳说这要怎么端平,那是他男朋友,可吸了口气又没说出来。
这位,也是“一辈子的家人”。
他撇了撇嘴,脸上那点晕红未散,眼睫像被细风扫过,眉头紧蹙,气愤又无奈。
多少年了,天知道陆言彰有多怀念殊景这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他手指摩挲他指节,终于忍不住,低头想去啄吻那指尖。
温热吐息即将碰触皮肤的刹那,殊景猛地反应过来,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用力抽出手,把后面电脑都撞得滑了出去。
他快速起身,扶住工作台,不看陆言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用再提原谅不原谅,就这样吧,我下午还要出去。”
语速很快,音调冷淡,只有些微抖。
陆言彰垂眸,注视自己忽然空出来的手,重重摩挲了一下手指。
当没发生过?
他眯了眯眼,没应殊景的前半句,“是要去见受试者?我和你一起。”
“不用。”殊景拒绝,态度疏离。
陆言彰慢慢从半跪起身,眼神严肃,又恢复了熟悉的强硬气场,“这次有好几个Alha,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说得没错,在研讨会就出过事,虽然原铖的朋友应该可靠,但要防止突发情况,还是不该单独行动。
殊景冷静下来,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
“只是工作。”
“…嗯。”
男人这个字像含在喉咙里。
陆言彰确实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角色转换也很快。
殊景以为两人同乘一辆车会尴尬,但事实证明,他们一路都在工作,陆言彰哪怕开车时说几句,也能对殊景的思考起到推动作用。
在锈带区一处加工车间见到原铖和他的朋友时,他们已经把提前能做都完成了,到了测试信息素环节,不用殊景,工作伙伴就主动承担了这份工作,还特意让他走远些。
“你这同事,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原铖坐在集装箱上,打量陆言彰。
殊景正在检查刚刚填好的表格,想了想道,“上面借调来的同事。”
“难怪。”原铖余光瞥见陆言彰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你上次说的问题,我回去后还真考虑过。”
殊景略一回忆,“强信息素?”
“是啊,你说强信息素等于负面情绪,那在你们研究里,Alha负面情绪里都有些什么?”
殊景沉吟:“比如占有欲、破坏欲…控制欲?”
“哦,那确实,Alha的控制欲是很强。”
“Alha天生生理强大,自负,习惯掌握一切。”
“…有点道理。”原铖摸了摸下巴,“但我作为Alha,也见过很多Alha,觉得这个原因不太准。”
“不准?”
“控制欲,有时候恰恰不是因为自负,是不够自信。怕抓不住,才会想控制。你看Alha似乎很强吧,但其实骨子里和没开化的小孩差不多,远不如Beta通透。”
殊景第一次听一个Alha这么形容自己的群体。
原铖继续说:“我有个傻朋友,就想把自己的腺体割了…”
殊景心里一惊:“割腺体?”
“是啊。”原铖摇头,“先前是嫌自己信息素太强,想变弱,后来就是想割腺体。你说他自负吗?不吧。”
殊景沉默了,竟然会有Alha想割掉自己的腺体。
眼前闪过陆言彰腺体受伤的那一幕,掌心全是捂不住的血。
割腺体,会死的吧。
“那他现在…?”
“当然没真的割,不过他现在的信息素,被一通折腾,算得上弱了,但我上次见他,按你们研究的说法,那控制欲反而更强了。”
陆言彰似乎测试完,朝这边走过来。
“在说什么?”他随意地问。
殊景没回答,倒是原铖爽朗道,“在说一个想割腺体的傻子。”
他目光掠过陆言彰后颈的凝胶敷贴,“你这是腺体伤了吗?看着伤得不轻啊。”
陆言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您那个朋友为什么想割腺体,也是伤了?”
原铖哈哈一笑,“怎么?你也想割?”
陆言彰:“未尝不可。”
殊景几乎是瞪了他一眼,收起手里的资料,“测试完了?”
“嗯,都弄完了,”陆言彰丝毫不认为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还一脸稳沉地看着他,“组长再去检查一下。”
原铖打量二人,正摸着下巴笑,忽然空旷厂房外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大叔!大叔!”
殊景也循声看去,来人他见过,是年前在福利院一起做纸灯笼的老师。
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大叔,彩虹老师不见了!”
“什么!”原铖跳下集装箱。
“已经把福利院都找过,没找到,孩子们都在,我们也不敢走远…”那老师急得快哭了。
殊景想起来,是那个很会画画的小老师。
原铖的一位Alha朋友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上午看见的那几个生面孔,该不会…”
原铖立刻想到什么,脸色更沉,“快,叫兄弟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