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该不该,先说点什么?
脑子里莫名有些不合时宜的混乱。
忽然,殊景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祈继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节,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转着圈描画,颊边两个酒窝愈发加深,整个人凑得极近,仿佛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上来。
那确实是祈继做得出的事。
殊景张了张嘴,想后退一步、提醒他注意场合。
可脚跟没完全落地,脊背就笼上一道熟悉的气息。
陆言彰在他身后站定,仿佛根本没受伤,身姿挺得笔直。医疗官要搀扶,都被他抬手拦开。
他其实并没碰到他,但那股存在感,却像有一只大手直接掌控过来,掌心潮热的血,还黏在腰上,足够让殊景想起不久前,混乱中才被这具身体紧密拥抱过。
殊景下意识往前避让,可祈继就在他对面,还俯身贴着他。
要往后撤,猛然意识到身后还有人,又停住,差点靠上陆言彰胸口。
两个男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第42章
殊景垂眼, 侧身从两人间“挪”了出去。
无论如何先留出对话空间,这样挤着实在别扭。
“他是谁?”
陆言彰先出的声。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殊景朝青年转身时眉梢那点扬起,观察他问“没受伤吧”时喉结不经意的紧,甚至观察他看着对方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像情报分析员逐帧研判影像, 不放过任何一个像素点。
再恢复正常思考时, 他已经站到殊景身后。
但陆言彰没看祈继, 仿佛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连同对方又朝殊景靠近的半步,也不值得他分出一个眼神。
他目光始终落在殊景身上,看他移步到两人之外, 冷硬的神色放缓,“你认识他?”
不等殊景回答, 又问:“他是谁?”
这第二遍, 语调软下来, 带着与平常截然不同、近乎温和的质地。
简直像问在外玩耍归来的小孩:这是不是你的玩伴?如果是的话,家里可以好好招待。
“……”
祈继视线这才转到陆言彰身上, 好似刚才他也只顾看殊景, 眼里从没放下过别人。
但事实呢?
殊景往左挪出去的时候,祈继用目光丈量过:离陆言彰1.2米, 离他1.25米。
他眯了眯眼,悄悄挪了半步。
现在,哥哥离陆言彰0.95米, 离他0.8米。
祈继嘴角弯起来,随即又僵住。
怎么回事?0.95米?有人也动了?
%#@!可恶啊!
祈继抬起眼,嘴角挂起招牌微笑, 非常职业甜腻,“这位先生, 我看您有些眼熟,您是不是来我店里买过蛋糕?”
他歪头摩挲下巴,想了半天,硬是好不容易想起来,“陆…先生?”
殊景一怔,看向祈继。陆言彰去过念念?什么时候?
真好,哥哥的目光到他这里来了。
祈继咧嘴一笑,“上次的蛋糕,陆先生觉得还满意吗?”
陆言彰没回答。
虽然他额角轻跳了一下,但他仍旧只看殊景,仍旧是那句话:“他是谁?”
这回,更温和了。
殊景蹙眉。
旁边的军士面露困惑,不明白长官带人来问话,却完全不搭理对方,反而问那个研究员,仿佛殊景和眼前这可疑人员有干系。
可那语气,分明又不是审问。
祈继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他像“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一僵,眼神掠过“震惊”,然后慌乱、无措,最后“笨拙”地鼓起勇气。
“陆先生,我是殊景哥的男朋友,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男朋友说话。”
殊景:“……”
该来的总会来。
贺翎扶额,已经不敢去看长官的表情。
而陆言彰这时才终于掀起点眼皮,漫不经心睨了眼祈继,与此同时,勾起唇角。
按理说那该算个笑,可别说他脸上没半点笑意,光嘴角弧度里的讥诮,就冻的人退避三舍。
军士们对陆言彰向来又敬又怕,此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空气里一时只剩风吹杂屑的声音。
陆言彰没再追问“他是谁”,也好似压根儿就没听见祈继说的那句话,他再度垂下眼。
殊景刚抬起视线,就与陆言彰对个正着。
男人眉间的线条锋利,看他的眸光静而深,眼底灼灼。
殊景胸口的震动停跳了一拍。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只是没料到。他的前任和现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前任面前介绍现任。
可陆言彰的眼神……怎么竟像妻子质问出轨的丈夫?
奇怪的比喻。
殊景身上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这一刻他的沉默,等同于对祈继身份的默认。
懂得都懂,偏偏陆言彰就不懂,他还是执拗地看着殊景,对旁边的祈继视若无物。
于是不明所以的军士们,脑子里共同闪现一个疑问:他们尊敬的长官,一直盯着别人的男朋友看,是有什么特殊考量吗?
“……”
气氛尴尬到极点。
还得是贺翎打破僵局:“殊先生,这位…祈先生出现的地点和时机,确实有些敏感。”
殊景从怔忪中抽离,看向祈继。
“哥哥…”青年咬着唇,眼圈发红,眼底有来不及藏好的不安。
殊景思忖片刻,“贺副官,我想和他去那边说几句话,可以吗?”
在别人面前,哪怕有疑问,也该先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他没明说,但这份袒护,在场的人都能看出。
贺翎不得不征询陆言彰。
又是漫长的沉默后,男人极轻地点了下头。
贺翎赶紧示意士兵让开路,祈继刚要上前挽住殊景——
“检查他的右腿。”
陆言彰声音变了调,不是对平民说话的语气,像在命令下属提审嫌犯,还是证据确凿的那种。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祈继的腿,包括殊景。
“你…”祈继瞪大眼,一脸被冒犯到。
可见殊景皱眉,他立刻乖顺地说:“没关系,我不怕被检查。”
陆言彰眉骨压低,目光冷厉得像要撕碎他脸上那层假面。
“动手。”
两名军士走近。
“等等!”祈继扬起下巴,神情倔强又挑衅,“长官说什么,我都百分之二百配合,不为别的,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说完,他利落地卷起右边裤腿。
只见那小腿外侧果然有一道三指长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还渗着血丝。
可陆言彰眼中的笃定,却微微变了。
医疗官凑近仔细查验,恨不得拿放大镜看,生怕漏掉什么,最后才抬头确认:“是被岩石割破的。”
没有弹孔,也没有愈合中的枪伤。
陆言彰眉头拧紧。
祈继拍拍裤腿上的草屑,表情坦荡得欠揍:“左腿要不要也看啊?”
他轻嗤,主动卷起另一侧,这回只有几道细小擦痕,一看就是山里熊孩子活蹦乱跳磕出来的。
甚至两条腿都露出来后,他还若无其事原地踱了两步。
“……”陆言彰一言不发,薄唇抿成直线。
祈继好脾气地等了会儿,无奈耸肩,转身走向殊景,“哥哥,你看嘛,我就说没事。”
那表情一秒切换,眨巴眼甜甜笑开。
可殊景却不知怎么,仅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他的腿,移向那边的证物盘。
盘子里有颗巧克力流心糖,外包装两道焦黑灼痕在金色糖纸上很显眼,巧克力液渗出又凝固,形成一层棕褐色粘液。
“哥哥?”
“呜…汪!”一阵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犬吠声从后方传来。
祈继身体下意识一躲。
贺翎偏头,朝下属递了个眼色。
两条体型健硕的德牧被牵着从后走出,獠牙微露,目光凶狠,颈毛倒竖。
祈继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白,后退了半步。
那两条狗猛地朝他挣了一下牵引绳,低吼声更沉。
一道身影却突然挡在他面前。
殊景侧身,将祈继护在自己身后。
“陆顾问。”
陆言彰愣住了。
祈继也是,他看着殊景的脊背,看着他那副清瘦的、不算宽阔的身形,就这样理所当然挡在他前面。
心脏填满酸涨的满足,快要溢出来。
想让我出丑?没想到吧,哥哥早就知道,他就是心疼我。
祈继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压下,缩在殊景身后,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怕。”
陆言彰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有军士摇头笑了,那种瞧不起的笑,什么人啊?怕狗就算了?还躲在老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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