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慢一点。


    这段以“利用”起始的关系,根基原本就不够牢固,像先天营养不良的植株,殊景后来想好好养,不想只是利用了。


    可现在,何医生却说可以把祈继当“良药”。


    一切似乎又回到不纯粹的动机。


    他以为的因愧疚感动而生情,被证实是出于生理性喜欢、本能驱使。


    所以,从前祈继一样热烈,却无法真正打动他,直到陆言彰出现,才成为他们关系突飞猛进的推手。


    他推着他走向祈继这个安全港,将“工具人男友”转正为“男朋友”,又推着他亲近祈继,从“被动补偿”到“主动沉沦”。


    确实,殊景不能骗自己,他对祈继有感觉,会心跳加速,会意乱情迷,会产生欲。望。


    但究竟是超感症对“药”的需要,还是他已足够喜欢祈继?


    真的可以不管不顾,一时脑热,为缓解痛苦、释放压力,就去发生关系?


    欲。望当然不可怕,不可耻,但祈继的感情太珍贵,他甚至把他视作唯一的亲人,殊景不能拿一味药去看待他。


    绝对不能。


    祈继还年轻,容易冲动是正常的,那他就该更理性,是他的错,是他为了自己的目标,拉着祈继跑得太快。


    他们现在需要慢下来,培育一段健康的感情,而不是被外界推着,对本就先天脆弱的植株揠苗助长,更不是放任祈继与他沉溺“身心分离”的恋爱游戏。


    至于“不要定义一段关系”,可能殊景就不是那种人。


    身心合一也好,只有身或只有心也罢,都必须是一对一、单线程的。


    如果他已经彻底放下了陆言彰,那他是可以毫无负担,和祈继从身体开始。


    而如果祈继对他没感情,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那也可以。


    但他不能心里明明还装着陆言彰,却和如此珍视他的祈继发生关系。


    殊景甚至有些残忍地预想,万一以后他还是放不下,万一他们不能走到最后,那些身体交缠的所有回忆,都只会在分别那天,让这个孤苦的青年更痛,更难走出来。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至今还没走出来,那还是在痛苦大于快乐的情况下。


    不昏头的时候,殊景真的很理性。


    理性到冷情冷性。


    殊景一直这样定义自己,别人也这样定义他。


    包括他定义里的感情,与祈继不管不顾的“世界中心”论相去甚远。


    他觉得,一段感情应该是经年累月,细水长流,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了解,是在某个平凡时刻蓦然回首,才惊觉依赖变质,思念有了不同的重量。


    就像他对陆言彰,始于竹马情谊,深于憧憬崇拜,在时光里静静发酵,到自然成熟。


    只是殊景没想到,成熟的开端,却也成了他们之间关系走向深渊的序章。


    十八岁,高三毕业的夏天。


    殊景坐在同样灯光惨白的诊疗室里,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出的病理报告。


    [干细胞检测:嗅觉基因x.21变异,变异期估算-母体孕期1至3周,原因不明。]


    [病因推断:先天基因异常70%,后天信息素刺激30%,引发感官系统神经元多样重构,建议最大限度减少与高等级Alha接触。]


    医生看了一眼少年后颈衣领下方、尚未完全愈合的Alha齿痕。


    “有男朋友了?”


    “…嗯。”


    “你应该让他陪你来,这个病和他有关。”


    “和他…有关…是什么意思?”彼时殊景才刚成年,眼神强作镇定却难掩脆弱。


    医生叹了口气,“他的信息素可能影响了你。”


    “可我已经确认分化成了Beta,信息素怎么能影响我?”


    “Beta是感知不到信息素,但你有基因缺陷,体质与常人不同,如果是在特殊生理时期,比如分化前夕,遭遇极高等级Alha信息素冲击…”


    见他神情懵懂,医生耐心解释,“信息素本质是一种生物化学语言,是语言就能传递情绪…”


    医生顿了顿,看他的眼神,似有怜悯。


    “结合你的症状,你男朋友的信息素,当时应该在说:希望你成为他的Omega。”


    ——“小景…你是不是…快要分化了…”


    那个混乱的雪夜。


    “……”殊景脸色愈发苍白,透得像雪。


    更显出脖颈处那些咬痕,暗红的、鲜红的、层层叠叠,注入信息素显然不止一次。


    而每一个徒劳无功的印子,都是年轻Alha无力、焦躁、不甘且强烈的占有欲。


    “他的信息素等级,非常高。”医生陈述事实。


    顶级掠食者初次来潮的汹涌信息素,少年Beta脆弱的分化前夕,再加上先天基因问题,巧合叠加,最终铸成这个结果。


    “所以…所谓超感症,其实就是我差点被他的信息素…变成Omega?可以这么理解吧?”


    十八岁的少年瘦削单薄,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将所有惊惶藏于清冷铠甲下。


    确实很难接受。


    医生放缓了语气:“虽然他的等级很高,但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人人都说Alha厉害,可再厉害的Alha,面对深爱的Beta,都一样。


    想标记,却又无法标记。


    越是高等级的Alha,越是会在这种拉扯中一步步走向疯魔。


    医生见过太多这样信息素失调的极端例子,却也无能为力,那就是个解不开的悖论。


    “对Alha而言,标记伴侣是本能,但这并不完全等同于他真实的意志。我想,对于他到底如何,你有自己的判断。”


    殊景沉默了。


    “看起来…你并不打算按我们的建议,和他分开?”


    “……”殊景轻轻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那你要告诉他吗?”


    殊景还是摇头。


    医生了然,“你们应该感情很好吧?那么抛开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没能分化成Omega,是种遗憾?”


    殊景眼神终于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动摇的涟漪似乎要扩散开,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不会。”


    八年前,他这样回答。


    八年后,殊景发现自己能更加斩钉截铁。


    哪怕正被冯维岳威胁,哪怕变成Omega能治好超感症,哪怕这是最后一条生路,他也绝不选择这条路。


    这条看似“两全其美”的路,只关乎他自己,不必助纣为虐,不会伤害其他Beta,但他不要这样的路,不要这样的“治愈”。


    “我不接受变成Omega。”


    “我是Beta,我就是我,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改变这个事实。”


    这句话,殊景从前在诊疗室没说出口,此刻终于清晰而平静地说了出来。


    梁觉非泡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医院来到导师的住宅,殊景坐在单人沙发里,看老师背对着他,在吧台前整理茶具。


    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蒸汽氤氲。


    梁觉非,这位闻名学界的泰斗,私下里衣着朴素,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但眉间纹路深刻,透出严肃与思虑,让他看来不算平易近人。


    这座宅子也一样,空间轩敞,陈设低调,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是个典型的独居Beta的家。


    对于殊景的话,梁觉非没立刻回应,他像思考学术问题般,静静看着玻璃壶中,茶叶在滚水里浮沉。


    有两片叶子似乎不甘就此坠落,挣扎着向上漂,最终还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慢落向杯底。


    梁觉非端着两杯茶走来,将其中一杯轻放在殊景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菌种这件事,我也没想到它会和B转O扯上关系,现在冯维岳又要去宁川,你预备怎么办?”


    三条生路,第一条殊景已经试过,离开,放弃,他做不到。


    第二条,变成Omega,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和冯维岳对抗。


    但这条路一定困难重重,导师或许会阻止他?


    殊景抿唇,没有说话。


    梁觉非沉默地看了他良久,摘下眼镜,“其实退一步,B转O项目这么多年停滞不前,未必会因为一个菌种就能突破…”


    殊景微讶,“老师?”


    这是让他无视风险的意思吗?


    三年前B转O项目因重大事故为人所知,梁觉非是第一个站出来、带领研究院内Beta联名抵制的人。


    而现在,这位Beta心中的泰山北斗,不提大局,仅仅像一位寻常的、忧心忡忡的长辈,目光落在殊景清减的脸颊上。


    “有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点,比起B转O,老师更担心你有任何闪失,你外婆…还有你妈妈…”


    殊景手指收紧,握住茶杯。


    “我现在也有些后悔,超感症的事如果没瞒着你外婆,或许她还能一起劝劝你…”梁觉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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