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陆言彰?有谁能逼你?”
是回忆。
最后分手时,那场决裂。
流动的风凝固成冰碴,呼吸一口,都叫人喉咙出血,陆言彰说不出话。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了。”殊景转过身。
然而,陆言彰朝他大步过来,速度太快,转眼已近在咫尺。
“小景!”
殊景被扯得失衡,脚下踉跄,整个人前倾,颈间那条围巾差点滑脱。他立刻抬手护住,也同时截断了自己没说完的话。
拉近的这一瞬间,陆言彰又闻到了那股可可味。
很浓,浓到刺鼻。
而从居高临下的视角,他看到了。看到殊景因为挣扎,呼吸急促,呵出的白雾氤氲开,模糊了紧抿的唇角。
那唇色格外红艳,唇形也异常饱满,下唇内侧,还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破皮。
陆言彰的呼吸,停滞了。
心口像被什么锥击,蓦地一跳,又快又重。等发现时,只剩古怪的、不知来历的钝痛,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眼神最后凝结在殊景鼻梁下方,那点翘起的弧度。
围巾很快被重新拉高,看不到更多了。
明明有遮挡物,嘴唇周围又潮又热,可殊景莫名口干,下意识用舌尖润了润唇珠。
陆言彰似乎完全没再有那种拨开围巾、一窥究竟的意思,只是抓住殊景胳膊的指节,放松,收紧,又放松,再收紧。
相对无言。
直到殊景微蹙起眉,陆言彰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他尽量轻地握住他,仍没有放手,眼神却变得有些缥缈。
这条围巾实在太过显眼,红棕交织的英伦格纹,颜色跳跃活泼,与殊景往常温淡素净的气质截然不同,却意外适合他。
而他撞进他怀里时,脸上血色充沛,像被风吹红的,又像运动后气血充盈的薄红。
眼神也是潋滟的,难以言喻的生动,衬着这条围巾,明艳,惊心,远远走来就让陆言彰移不开眼。
可此刻他被他禁锢在身侧,眼睛又恢复了清寂,那抹艳色更是无迹可寻。
压抑数日的焦躁、不安,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妒火与占有欲,在胸口翻腾,重逢那天就埋下种子。
从管制区到首都,再到宁川,往返近两千公里,行程压缩到极致,可还是觉得不够快。终于以考察的名义抵达研究所,连第二天上午都等不及,中午飞机刚落,就直接赶去。
明明忍耐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都熬过来了,区区半天根本不算什么,但就是等不了了。
连续不眠不休,再是体能卓绝,精神也已拉扯到极限。陆言彰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在殊景又一次试图挣脱时,他手上终于用了劲儿,像惩罚他一而再再而三想要逃离。
“为什么到宁川了,还做安抚剂?”
是质问,音调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殊景胳膊被禁锢,无法再去调整围巾,好在缠绕得足够结实,只要对方不故意扯开,仍能遮住嘴唇。
他稍稍低头,“安抚剂是我自己想做的,和别人没关系。”
别人。
两个字,像一把短刀。
所有追问、所有焦灼,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面前,被轻而易举归类为“别人”范畴,如此自作多情。
这三年,陆言彰强忍着不去窥探殊景的生活,是守信,却也是自负。
殊景从小和他一起,怎么可能看上别人?他们有那么多剪不断的羁绊,无人能及。
最直接的证据:没有任何Alha的味道,山里重逢那次没有,现在依旧没有。
他没有别人。
这个认知让陆言彰挥之不去的烦躁松动了一角。
从小,殊景就很受欢迎,长大后更是群狼环伺,但也正因此,真正需要陆言彰出手的,仅限那些有能力脱颖而出的入侵者。
那都是Alha,各式各样的Alha,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突破他。
他习惯了盘踞在巢穴深处,扮演守护珍宝的恶龙角色,以至于从未设想过另一种可能——
出现在殊景身边的,不是Alha。
他只错乱地觉得,陨石果然不是那个意思,围巾应当是殊景近期心血来潮买下的,而那抹惊鸿一瞥的异样唇色……也仅仅是路灯与围巾共同作用的结果。
毕竟,完全说不通。如果真有Alha接近殊景,怎么可能不留下信息素?
那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
陆言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灰眸微眯,目光在殊景手中的甜品包装袋上掠过。没有信息素,只有这股可可味,浓到近乎挑衅。
但终究不是信息素,食物气味而已。
这样想着,陆言彰唇角却抽动了一下,强行压平。
表面自持、镇定,焚香信息素已然漫开,露天环境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眨眼竟到了扭曲空气的程度。
超感症甚至没来得及预警。
“滴滴滴!”尖锐鸣音,就先一步炸响。
陆言彰身体一震,如同感知到危险的本能反应,立刻护住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僵硬地向下。
殊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管状仪器。
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数显值正快速刷新,一路跃进1500U红色高危区,且仍在攀升。
警报就是源于它。
“工作需要。”殊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上次陆言彰造访过实验室后,他才想到要放在身上的。
报警阈值设置为450U,低于他能感知到的500U,算是自我保护,也是给超感症一个可见的借口。
好在冷风阵阵,稍微稀释了浓度,殊景暗自平复后,暂时可以站稳,他瞥一眼陆言彰。
没受伤,信息素还这么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既然在易感期,还是多休息吧。”
殊景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可神色却那么冷淡。
陆言彰凝视他,眼神轻轻在颤,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木然了。
报警声还在持续,明确、直观,好似在他们中间撕开一条真实存在的口子。
不远处,有行人停住脚步,朝这边张望。
殊景瞥去一眼。
——这是公共区域,你的信息素,正在影响旁人。
这平缓一眼,显然比检测仪警报更有效。陆言彰触电般松掉两分手劲,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同时不受控抬起,又挣扎着放下。
焚香信息素收得很慢,但警报声到底停止了,这里重归宁静。
陆言彰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仍握着的、殊景那只左手。清瘦、白皙,被攥过的腕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
除此外,空空如也。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言彰恍惚了一瞬,像努力想从那里找出什么,目光覆了一层雾,拨开镜花水月,依然触不可及。
那是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强大Alha眼里的东西。
他艰难开口,“你知道的…普通抑制剂,对我…没用。”
“…有Omega就不需要抑制剂了。”
话一出口,殊景自己也怔住了。他立刻抿唇,生硬地补了一句:“抱歉,只是科学建议。”
陆言彰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极其复杂,那双黯淡死寂的眼眸龟裂开,像巨石砸入冰湖,激起下方激扬深邃的惊涛骇浪。
“没有Omega。”
男人嗓音因隐忍而低哑,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很近,近得殊景只要抬一点头,就能碰到陆言彰的下颌。
可殊景垂眸,偏过了脸。
有没有,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言彰却目光眷恋,一寸寸抚过他,看他漂亮的眉毛微蹙,看他秀挺的鼻梁无意识翕动,即将继续往下时……他忽然彻底松开手,向后退开。
检测仪虽然没再响了,但红光时不时还闪烁一下。
峰值数字无比骇人,像一面镜子,真实照出顶级Alha的状态。可他的外表仪容,依旧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小景,”他轻声道,“管制区已经被我接管,那个菌种无论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殊景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嘴角冷淡一撇,“如果,我想把它毁掉呢?”
“可以。”
“你…”
陆言彰深深地看着他,“只要你考虑好,告诉我,”想到什么,他苦笑,“或者…联系贺翎,你应该‘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殊景没有回答,短暂沉默后,他点了下头。
“那就好。”后颈位置传来锐痛,陆言彰知道,为殊景安全着想,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要将所有危险源从他身边移开,必要时,也包括他自己。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在做,却始终无法完全做到的那样。
他最后看了殊景一眼,在那条围巾上多停留一秒,似乎想将它的图案和花色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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