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融也没有等他开口,就那样站在走廊的尽头,双手合十,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崔施主,你是不是要去昆仑?”


    崔云心的目光微微凝住了——泥融居然还记得昆仑。


    在全世界都遗忘了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昆仑”两个字。


    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泥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泥融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释然。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崔云心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眼眸,认真地说道:“带上我吧,那里也有我的一份因果,该了解了。”


    崔云心也低头看他:“……你真的记得昆仑?”


    泥融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崔云心没有再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现在得到答案,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只是在片刻的沉吟后,微微颔首:“好,跟上。”反正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赶。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的身后,张了张嘴,几次想劝阻。


    毕竟他们此去昆仑,前途未卜,带上一个刚刚才从失魂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小和尚,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但他看了看崔云心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泥融那双清澈得不像一个疯癫小和尚的眼睛,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行吧,人多力量大。”


    泥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一个澄澈至极的笑容,然后低下头乖乖地跟在了崔云心身后。


    第114章


    昆仑, 曾经是万山之祖,是众神之乡,是连接天地的支柱, 是西王母的瑶池所在、周穆王驾八骏赴约的终点,更是无数神话与传说生根发芽的土壤。


    但现在,那里只是一片被遗忘的沉默平原。


    崔云心刚走到镇异枢机府门口,便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不消片刻, 天际线处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青色身影,在日光下泛着水波似的粼粼波光。


    那身影来得极快, 云层在它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初看还在天边,转瞬便已至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青苍的老龙,龙角斑驳, 龙须垂落,鳞片上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像一件被盘了千年的老玉。


    它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却不显老态,只是添了几分威严。


    它没有寻常龙族出场时那种风云变色、雷霆相伴的排场, 只是安安静静地飞来, 像一位赴约的老友,准时而至。


    正是敖连霏的父亲,崔云心的故交——浮光潭那条飞升的老龙。


    虽然道友们都唤他一声浮光君, 但崔云心还是更习惯直接叫他“老龙”。


    老龙降落在崔云心面前, 庞大的身躯在落地时竟轻盈无比,没有惊起一丝尘土。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 龙瞳中映出崔云心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低沉温和。


    “喂,老狐狸,听说你要去昆仑?”


    崔云心看着它,没有客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天庭那边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龙沉默了片刻,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抱歉,我也不知道。天庭那边对此讳莫如深,我也问了几个老朋友,要么闭口不谈,要么一脸茫然。”


    “或许是上头有自己的考量吧,但这就不是我能妄加揣测的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担忧:“我就知道,这事儿一定砸你头上了,天庭那边……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它缓缓伏低身躯,将宽阔的脊背暴露在崔云心面前,龙尾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上来吧,我送你们一程,昆仑路远,如今的世道又不平静,能省些力气总归是好的。”


    崔云心没有推辞,他转头看了何厌深和泥融一眼,率先跃上了龙背。


    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龙了,何厌深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龙背。


    他顺手地摸了摸身下的龙鳞,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清凉的水汽,像是触摸着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


    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撸龙”,连忙收回手。


    泥融最后一个上来,他的动作不算敏捷,甚至有些笨拙,踩着龙鳞爬了好几下才找到着力点。


    但老龙极有耐心地伏低身体,等他坐稳了,才缓缓直起身躯。


    “坐稳了。”老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下一刻,它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云气翻涌。


    漆吴市的轮廓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剪影,随即被云层彻底遮蔽。


    老龙飞得又快又稳,穿过云层时,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颠簸。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提醒着他们正在以何种速度穿越山河。


    偶尔有几只飞鸟被他们的队伍惊起,慌乱地四散飞去,然后又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不知飞了多久,老龙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降低高度,穿过一层厚重的灰白色云霭,下方的景象逐渐显现。


    那是一片荒芜至极、寸草不生的戈壁滩。


    放眼望去尽是灰黄色的砾石与沙土,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点生机。


    风掠过地面,卷起细小的沙尘,在低洼处打着旋。


    天空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下来时已然失去了温度,只剩下苍白的光亮。


    而在这片戈壁滩的尽头,在那片灰黄色与天际线交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脉,没有雪峰,没有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甚至连一块稍微隆起的地势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中剜去的虚无。


    就像一幅画被人擦去了最中间的部分,剩下的画面虽然在技术上完整,却在视觉和心理上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空洞。


    老龙缓缓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它低下身躯,让三人从龙背上滑下,然后直起身,望向那片虚无,沉默了许久。


    崔云心站在那片虚无边缘,望着前方那片突兀的空白,一言不发。


    老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它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崔云心的发顶,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四足踏空,缓缓升入云层之中。


    青苍色的身影在云霭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飘落。


    “活着回来……我在天庭等你。”


    崔云心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片虚无面前,循着本能抬起右手。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是女娇娘娘在铸造他时融入他体内的,他从未动用过这份力量,甚至直到今日才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就像一枚沉睡在丹田深处的种子,安静地等待了整整两千年。


    但此刻,崔云心主动唤醒了它。


    一股极寒之意从他丹田深处升起,沿着奇经八脉流向指尖。


    他睁开眼,在他的视线里,一道极细的因果之线正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飘向前方那片虚无,然后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果然。”他低声自语,“需要因果牵引,才能进入昆仑。”


    何厌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没入虚无的因果之线,问道:“那我们怎么进去?”


    崔云心很笃定:“我与昆仑有未清的因果,我体内的昆仑冰雪,是当年西王母允许从昆仑之巅取走的,这份‘借’,尚未‘还’,我能以此因果进入。”


    他又看向何厌深:“你原本与昆仑并无直接因果,但你与我已是天道认可的正式道侣,你可以蹭我的因果进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崔云心交握的手,耳根迅速泛红,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用力握紧了崔云心的手:“好。”


    崔云心又看向了泥融:“至于泥融小师傅……你的魂魄在向着昆仑逸散,说明你与昆仑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联系,你也可以借着这份牵引力挤进去。”


    泥融双手合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人,反而像是回家的人终于走到了村口。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何厌深的手,又向泥融伸出另一只手。


    泥融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的指尖。


    三人一同站在那片虚无的边缘,崔云心再次抬起那只牵着因果之线的手,与何厌深一起,将指尖轻轻向前一送。


    因果之线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骤然绷直,然后猛地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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