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什么昆仑山。


    崔云心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又打开了几个大型图书馆的在线古籍数据库,依然没有搜到任何结果。


    那些曾经提到过“昆仑”的古籍段落,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整齐地剪掉了。


    而被剪掉的部分,被另外一种文字填充了,读起来毫无破绽,仿佛它们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崔云心向后仰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同事不知道科长突然发什么疯,大气都不敢出。


    须臾,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娄借寓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娄借寓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种几乎没有掩饰的紧迫感:“崔科长?我正想找你!”


    崔云心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昆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娄借寓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那边也发现了?我这边刚刚收到了天庭的消息——昆仑失联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与外界隔绝、无法自由进出,而是整个昆仑以及山上的诸神,从因果层面上被人为掩藏了。”


    闻言,崔云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娄借寓继续说道:“天庭那边给的说法是,有人在昆仑的因果线上动了手脚。”


    “有人覆盖了昆仑的因果,就像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重新盖上一层新纸,而新纸上则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原来的字迹其实还在,但被遮盖了,除非有人知道那层纸下面原本有什么,否则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崔云心又问:“天庭那边派人去昆仑了吗?”


    “没说,但从我个人的消息渠道,我得知有不少神仙主动请缨,但都被上头驳回了,直接转交给了我们镇异枢机府。”对这位镇异枢机府最靠谱的大佬,娄借寓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就是说,你有办法?”崔云心想了想。


    娄借寓沉默了片刻:“……有。”


    “要么找到那个动手脚的人,从源头上直接处理掉。”


    “要么找到一个足够强大,并且与昆仑有直接因果联系的存在,用那份因果作为媒介,重新激活天道中昆仑的存在印记。”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应。


    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晴朗得有些虚假的天空上。


    阳光明媚,云淡风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与平和。


    但他心里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个巨大而古老的东西,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一寸一寸抹去。


    崔云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突然退出群聊的青鸟。


    那位是西王母的特使,和漠北的金雕王比较熟,就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他的好友群。


    不久前,他发现青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群聊,为此不惜动用了法术。


    现在看来,或许青鸟本身就是被覆盖和抹去的一部分。


    它与昆仑的因果紧密相连,当昆仑开始从因果层面消失时,它作为“昆仑的一部分”,自然也会被一同抹去。


    它的消失,正是昆仑因果失联的前兆!


    “……崔科长?”娄借寓的声音模模糊糊,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在吗?”


    “我在。”崔云心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深冬的湖面,在寒风过后重新凝结成冰,“娄处长,关于那个与昆仑有直接因果联系的存在……我想,我应该能算一个。”


    娄借寓一怔,谨慎地字斟句酌着说道:“……你确定吗?如果你说的因果是我想的那种,那意味着你可能要亲自去一趟昆仑——或者说,去那个曾经是昆仑的地方。”


    “我知道。”崔云心风轻云淡,“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说点什么。


    崔云心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这些熟悉的面孔,舒恰晓抱着她的陶罐,花似靥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祁孤芳甚至停止了擦剑,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看向何厌深,似笑非笑地缓缓开口。


    “昆仑的因果,找上门来了。”


    崔云心垂下睫羽,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在回月山的洞中,他与何厌深躺在石床上,数着那些尚未偿还的因果。


    女娇与大禹的因果,他救了青丘,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他做了两千年山神,还了;太阴月华的因果,他受了千年阴气侵体之苦,还了。


    只剩昆仑。


    而现在,昆仑消失了,记得它的人,除了跳出因果的神仙之外,只有与之有莫大因果的崔云心,以及与他一体同心的何厌深。


    他轻轻转了转指上的银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弧度。


    昆仑之雪的因果,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以一己之力,将整座万山之祖从因果层面抹去。


    他倒要看看,这份他欠了千年的最后一笔债,究竟要他如何来还。


    “何厌深,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心中酝酿成熟,只等这一刻说出口。


    办公室里凝固了一瞬。


    舒恰晓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科长——你现在就走?可是,我们连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尽快去看。”崔云心已经走到柜子前,取下一件早春时节落在办公室的驼色风衣,又取下另一件厚实的外套抛给了何厌深,“先拿着,我估计那边还在下雪。


    何厌深没有多问,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将桌上散落的符箓收进腰间布袋,检查随身携带的法器,又从抽屉里摸出几枚特制的应急丹药揣进怀里。


    动作全程快而有序,显然在崔云心说出“出发”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跟随的准备。


    花似靥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科长……”


    崔云心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昆仑的消失不是偶然,泥融魂魄的异动也不是巧合。”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不认为是独立事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舒恰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转身跑到自己的工位前,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何厌深手里。


    “这是我之前调配的药粉,止血消炎的,这还有几枚清心丸,万一遇到什么精神攻击类的法术,也能顶一阵子。”


    虽然她知道,对于一位妖王和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强的存在来说,她这点助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何厌深接过布袋,没有推辞,用力点了点头:“谢了。”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上来,往何厌深手里猛塞东西。


    何厌深很感动,但他真的拿不过,两只手已经抱满了东西,下巴还夹着一个小布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早知道就向科长学一下袖里乾坤之术了!


    这个法术出现得太晚,实沈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


    祁孤芳靠在窗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塞东西或叮嘱,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整理行装,直到他们准备转身出门之时,才忽然出声。


    “科长。”


    他很少这么叫,称呼出口还有些不习惯。


    崔云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祁孤芳静默了片刻,然后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要活着回来。”


    这家伙居然还会说人话?崔云心挑了挑眉。


    祁孤芳被这狐狸精盯得别扭极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狠狠别过头去。


    花似靥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连忙解围道:“是啊是啊,你俩千万要平安回来,不然姐姐我可是会很无聊的~”


    崔云心歪了歪头,终于也勾起了唇角,微微颔首:“放心。”


    他回身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施主。”


    崔云心看到泥融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光,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僧袍,袖口依然挽了好几圈。


    但他的神态,和几个小时前那个蜷缩在静室角落、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丢了”的小和尚,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疯癫恍惚,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似的通透与安定。


    那双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到底。


    可对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来说,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崔云心眨了眨眼,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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