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松鼠精站在石头上,保持着“提问”的姿势,整只鼠像一尊雕塑一样定格了。
然后,它手中的那颗野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它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崔云心,又缓缓转向何厌深,然后又转回崔云心。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叽咕”,仿佛被这个惊天消息直接击晕,直挺挺地从石头上栽了下来,被旁边的小兔子精眼疾爪快地用头顶接住。
那只兔子精虽然接住了晕厥的同伴,但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它那对长长的耳朵,因为震惊而反复竖起又贴平,三瓣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大门牙,整只兔呈现出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表情。
某只小鸟翅膀的振动频率明显乱了,在空中飞出了歪歪扭扭的8字形,最后不得不停在一条小树枝上,用爪子扶住叶片边缘,仿佛在稳住自己受到震撼的小心灵。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那只小松鼠精在兔子精的头顶悠悠转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兔子头顶一跃而下,冲到何厌深脚边,绕着他飞快地跑了三圈。
随即停下来,仰着头,用一种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小爪子交握在胸前,像在瞻仰什么传奇人物。
兔子精也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它用后腿立起,两只前爪合拢,朝着何厌深做了一个类似作揖的动作。
何厌深发现自己居然能从一只兔子的脸上,看到庄重而真诚的表情。
还有一只小花精,用那双小小的花瓣一样的手捂住了整张脸,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尖叫声。
它转身一头扎进旁边那只树苗精的怀里,把那只腼腆的树苗精撞了一个趔趄,两只精怪一起滚倒在地。
树苗精虽然被撞倒了,但它的木纹色脸庞上也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不知所措地用纤细的树枝手指,轻轻拍着怀里那只激动过度的小花精的背。
何厌深站在一片重新沸腾起来的精怪们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好奇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迎着它们,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而此刻,已经有几只跑得特别快的小精怪转身钻进了林子的更深处。
它们一边跑,一边用大声喊着什么。
虽然何厌深依然听不懂,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
用不了多久,整座回月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地表到地下根系交错的深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甚至每一只正在洞里打盹的刺猬,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狐王大人回来了。
——还带了一位道侣回来!
第110章
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轻轻拂过两人的衣摆,吹动崔云心的发梢。
他望向何厌深:“走,带你去个地方。”
何厌深下意识地问:“去哪?”
“我以前住的地方。”
崔云心带着他, 沿着一条小径走去,那条小径隐藏在茂密的灌木后,而且入口极窄,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何厌深连忙跟上, 拨开挡路的枝条,发现这条小径蜿蜒向下, 通向山体深处。
小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但崔云心走得从容自然,这条路他曾走过千百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 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出现在他们面前。
石壁下方隐藏着一个不大的洞口, 大约有一人多高, 宽度仅可供两人并肩进入。
洞口边缘的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上方垂落着几根常青藤,像是天然的门帘。
崔云心在洞口前停下脚步, 轻轻拨开那几根藤蔓, 回头看了何厌深一眼。
“到了。”
何厌深跟着他走进洞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那种阴暗潮湿的山洞。
洞内空间不算大, 洞壁干燥, 空气流通,没有一丝霉味。
洞顶有几道天然的裂缝贯穿山体, 将外面的天光引入洞内,在洞中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柱,像是天然的天窗。
此刻暮色未尽,那几道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昏暗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辰。
洞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却处处透露着居住者的气息。
靠里侧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张已经有些年头的竹席,叠着一床素色的薄被,枕头是一只用青布包裹着的细长瓷枕。
床头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灯芯剪得整整齐齐,仿佛随时可以点燃。
床尾有一个用藤条和竹片编成的低矮书架,零星放着几本书。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石桌,桌面打磨得平整光滑,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桌旁则是一张同样材质的矮凳。
石桌旁边竟然还有个灶台,灶台上放着几件古朴的厨具。
何厌深站在洞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这个山洞很小,很简陋,甚至比不上他们在漆吴市那间合租的房子的一半大。
但他知道,这就是崔云心独自生活了千年之久的地方。
他在这里看过一千多年的月落日升,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漫长的雪夜和寂静的春朝。
他在这里修行,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煮茶,在这里独自思索着那些无人可诉的心事。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崔云心走到石桌边,拿起陶壶轻轻摇了一会儿。
一开始没有任何动静,陶壶显然是空的,但渐渐的,陶壶里面居然响起了轻微沉闷的水声。
随着他摇晃的动作,水声越来越大,最后竟还从壶口晃出了一些水来。
他又从灶台旁的罐中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壶中,然后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拂过壶身。
片刻后,壶嘴便冒出了袅袅热气,茶香在洞中弥漫开去。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石桌上,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何厌深会意,立刻走到他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崔云心淡淡道,“很久没住了,有些东西都让苍翎搬走了。”
何厌深又仔细看了一圈,的确发现了一些曾摆放过东西的痕迹。
靠近洞口的位置还有一块很突兀的空地,那应该是之前放蚀月棺的地方。
他小心地端起那只温热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你以前,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崔云心的目光落在洞壁映着的那片摇曳的光影上,陷入了回忆之中。
“也没什么,修炼,巡山,找好友闲聊或云游……”
“偶尔有迷路的旅人或采药人路过山下,我会给他们指指路,或者在他们遇到危险时暗中帮一把。”
他顿了顿:“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
“坐着?”
“嗯。坐着。看云,看树,看月亮。”
他垂下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想,只是听着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何厌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低下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崔云心没有挣开,只是微微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以后……”何厌深说,声音有些沙哑,郑重地承诺道,“你不用一个人坐着看云了,我陪你。”
洞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茶水升腾的热气在光柱中缓缓飘散,像是一段无声的对话。
崔云心轻笑了一声,垂下眼帘,反手握住了何厌深的手指:“……好。”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喝着茶,听着洞外山林间传来的晚风与虫鸣。
何厌深的目光再次扫过洞内的陈设。
床边的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排列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石桌的边缘有一小块被茶水长期浸润形成的深色痕迹,已经渗透进了石头的纹理中。
书架最上层那本书的书脊上,有一小块被反复触摸而磨损的痕迹,露出下面泛黄的纸页。
这些痕迹,都是科长留下的。
它们不像那些辉煌的战绩或显赫的头衔那样为人所知,却是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他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留下了属于“崔云心”的印记。
何厌深的目光落在书架旁边那片空出来的墙面上,那里有几块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像是曾经挂了什么画或其他装饰品,后来被取走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脱口而出:“科长,那些搬走的东西……是不是都送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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