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在何厌深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急什么, 高铁票是十点钟的。”


    “我知道!”何厌深抢白道,但丝毫没有从行李箱上挪开的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激动嘛!”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的行径,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吃早饭去了。


    何厌深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昨晚不仅失眠, 还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至少五次, 每一次都要对着灯光照一照,确认那弯月牙和云纹还在,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哪怕是当初被惠连氏镇压在九泉之井底、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的时候, 他都没有这么紧张。


    上了高铁,何厌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崔云心, 但崔云心拒绝了。


    “我坐外面吧,我怕你会被人家的行李砸脑袋。”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渐渐过渡到田野,又从田野过渡到连绵起伏的山峦。


    何厌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在和科长一起旅行,去科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崔云心的侧脸。


    崔云心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似乎是某个案子的卷宗摘要。


    何厌深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开口:“科长,休假还看工作啊?”


    崔云心头也没抬:“顺手翻翻。”


    何厌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崔云心的手机屏幕往下按了按,直到它彻底熄屏。


    崔云心抬起头,略带意外地看向他。


    何厌深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既然是出来休假的,就别想工作了。这几天,你只属于回月山……和我。”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硬撑着与崔云心对视。


    崔云心回望着他,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收回被按下的手机,没有重新点亮屏幕,顺势将它放进了口袋里。


    “……好。”他笑了起来,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峦。


    何厌深坐在他身边,心跳如擂鼓,却觉得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安心。


    下了高铁后,换乘小巴,再步行穿过那片野林子,当他们终于站在回月山脚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回月山并不高,海拔目测不过三四百米,山势柔和舒缓,像一只卧着的小兽。


    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深浅不一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层次分明,其间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向上。


    石板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缝隙中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年代久远。


    崔云心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这座山,沉默了许久。


    何厌深就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崔云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我上次回来明明就在去年,但是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何厌深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垂在身侧的手。


    崔云心反手握住了他,迈步走上了那条石板路。


    他们沿着石板路缓缓上行,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青苔和野花芬芳的湿润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肺腑被清洗了一遍。


    崔云心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重温某段久远的记忆。


    他会突然在某棵老树前停下脚步,伸手抚摸一下粗糙的树皮,然后继续前行。


    没走两步,他又在某条溪流边蹲下了身,用手掬一捧清澈的溪水,看着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走。


    有时还会在某块形状奇特的大石头前驻足片刻,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几番欲言又止。


    何厌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涌起一种酸涩而又温暖的奇异感觉。


    这些树、这条溪、这块石头,都见过科长。


    在他还没有遇到科长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崔云心之前,这些东西就已经陪伴着他了。


    它们见证了科长过去的千年时光,而他,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路边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什么小型生物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


    何厌深下意识地往崔云心身边靠了靠,挡在他身前,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草丛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拨开了,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大约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小松鼠精,浑身覆盖着蓬松的红褐色绒毛,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兴奋地高高翘起。


    此刻,它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分辨来者的气味。


    何厌深和那只小松鼠精静静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先动。


    小松鼠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何厌深身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崔云心。


    然后,它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蓬松的大尾巴像被电了一样猛地炸开,整只松鼠像一颗毛球一样从草丛中弹了出来。


    “叽——”


    它发出一声充满惊喜的叫声,在原地转了三圈,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激动。


    最后它一把抓起地上一颗松果,高高举起,像献宝一样捧到崔云心面前,小爪子微微颤抖。


    崔云心低头看了看那颗松果,又看了看那只举着松果、满眼期待的小松鼠精,面色瞬间柔和下来。


    他先揉了揉松鼠的小脑袋,才接过了那颗松果。


    “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小松鼠精见他收下了松果,激动得直接在原地翻了个跟头,然后转身一头扎进草丛中,一边跑一边用某种何厌深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着什么。


    紧接着,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整片山林忽然苏醒了过来。


    草丛中、树洞里、石缝中、甚至头顶的树枝上,冒出了无数个小脑袋。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精从一棵老树的树根下探出头来,三瓣嘴微微翕动,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有一只胖乎乎的刺猬精从石缝中挤了出来,背上的尖刺因为激动而微微竖起,又怕吓到客人,努力把它们压平了一些。


    还有一只浑身缠绕着藤蔓、头顶开着一朵淡紫色小花的精怪,像一团会移动的花束,显然是一只罕见的小花妖。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崔云心脚边,仰着头发出一片叽叽喳喳、啾啾唧唧、各种音色交错的喧闹声。


    那只小松鼠精已经从草丛中又钻了回来,手里还多捧了一颗野果。


    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崔云心,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何厌深,然后壮士割腕一般将小爪子一伸,把那颗野果递向了何厌深。


    “给我的?”何厌深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野果,“呃……谢谢?”


    小松鼠精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到同伴们中间,开始飞快地向旁边的兔子精和刺猬精讲述着什么。


    时不时还用爪子指一指何厌深,引得那几位听众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叹。


    那只兔子精胆子似乎比同伴们大一些,它从树根下跳出来,绕着何厌深转了两圈,长长的耳朵时而竖起时而贴平,仔细辨别他的气息。


    然后它停下来,抬头看向崔云心,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叫声,像是在询问什么。


    崔云心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精的头顶。


    兔子精被他修长的手指一碰,长长的耳朵“唰”地一下贴平了,整只兔像融化了一样趴在地上,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周围的小精怪们见状,发出一片羡慕的嗡嗡声,然后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何厌深站在一旁,看着被一群小动物精怪热情包围的崔云心,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成为“崔科长”之前,科长曾经只是这座山的山神。


    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漫长的岁月,守护着这座山和山里的一切生灵,被这些小东西们深深地依赖和爱戴着。


    那只小松鼠精终于从激动中稍稍平复了一些,觉得有必要正式认识一下这位跟在山主身边的陌生人。


    它跳到一块显眼的石头上,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叽”——然后看向崔云心,用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叫声,提出了那个所有小动物们都在好奇的问题。


    何厌深虽然听不懂小精怪的语言,不过从那只小松鼠精不断指向自己的爪子,以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小动物齐刷刷看向他的目光中,他大致猜到了那个问题的内容。


    崔云心闻言站起身,轻轻拍掉了手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屑。


    他零帧起手:“这是我的道侣。”


    回月山的半山腰,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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