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厌深擦去嘴角的血迹,仰头看着那道拦在井口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惠连为什么要把他抓进九泉之井?


    如果是为了把他关在这里的话,她自己进来干嘛?


    她和那些上古鬼神到底在图谋什么?


    但这些问题,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出去。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再次调动起那股森然的鬼气,又一次冲向井口!


    这一次,他刻意改变了上升的轨迹,不再是直直地向上冲,而是如同一只试图摆脱猎网的夜枭,在狭窄的井道中左右腾挪。


    他借助井壁上凸起的岩石和凹陷,不断变换角度,试图找到惠连镇压的盲区。


    他的身形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比前两次更快,轨迹也更加刁钻。


    然而,惠连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眸,那双被佛光染成淡金色的瞳孔,平静地锁定了井道中那道不断变幻轨迹的身影。


    然后,她再次抬起了那只手,五指虚虚向下一按。


    “嗡——”


    一轮金红交织的、由佛门真言与凤凰翎羽虚影构成的圆形法阵,凭空出现在井口下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而沉重的镇压之力。


    那法阵并非整体压下,而是如同筛子般垂下无数道细密的金红光线,精准地封死了何厌深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何厌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强行扭转身形,试图从光线的缝隙中穿过。


    但那些光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靠近的刹那骤然收紧。


    一道光线擦过他的左肩,嗤啦一声,衣帛破裂,皮肉被烧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散发出了淡淡的焦糊味。


    紧接着,更多的光线缠绕上来,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呃啊——”何厌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整个人被那光网裹挟着,再次从半空中狠狠拽落,重重砸在井底。


    这一次摔得更重,他的后背撞击在尖锐的岩石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还是没有停留。


    他咬着牙,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而起,挣断了那些被井底阴气侵蚀而暂时黯淡的光线残余,再次抬头,看向井口。


    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冲锋,他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衣衫破碎,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被佛光和凤凰真火灼伤的痕迹,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残留着淡淡的血光,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和鬼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上升的高度,却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从最初连井口三分之一都达不到,到后来能够冲到三分之二处,甚至有一次,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惠连氏正面镇压的锋芒,一只手几乎已经触及了井口边缘那片昏黄的、属于外界的光!


    然而就在那一刻,惠连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被她视为瓮中之鳖的鬼王转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到几乎触及井口的地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眉心那道金色的佛印骤然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纯粹的佛门之力,如同金钟一般轰然罩下。


    何厌深只觉头顶仿佛有一座金山压顶,那股力量浩瀚正大、不容抗拒,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恢弘气势,狠狠撞击在他的识海和魂魄上。


    “咳——咳咳!”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接近井口的位置,被那股力量无情轰落。


    这一次,连坠落的时间都仿佛格外漫长。


    他能感觉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刚刚凝聚不久的鬼气被那股佛力震得几乎溃散,能感觉到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最后,他重重地摔在井底,没能立刻爬起来。


    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视线因为额角流下的鲜血而变得模糊,头顶那道昏黄的光线,在他眼中摇曳不定。


    “实沈……放弃吧……”


    “留下来……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弱小鬼神,再次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那些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将他拉入永恒的沉沦。


    何厌深闭上眼睛。


    放弃吗?


    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实沈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随即,他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漆吴市那间有些凌乱的合租屋,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窝在沙发角落的狗窝里,耳朵耷拉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半阖着,仿佛在假寐,却又在他靠近的瞬间,微微掀起一条缝,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耳朵却压得更低了,像是在方便某个人摸脑袋。


    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笑得愈发开怀。


    “不行啊……”


    他用低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我要是留在这里……谁给科长做饭呢?他肯定会天天点外卖……那家伙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挑食得很……”


    他艰难地掀开了眼皮,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在微微发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渗血,体内的鬼气已经濒临枯竭,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仰起脸,看向井口那道依旧傲然矗立的身影。


    第99章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 何厌深也不知道,离自己被抓走过去了多久。


    他站在那里,仰望着那道裂隙中漏下的昏光, 丈量着那段距离。


    然后,何厌深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试图分辨,哪些记忆是属于鬼王实沈的,哪些是属于道士何厌深的。


    他只是将这一千年的执念、一千年的等待、还有这二十几年来在人间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笨拙的、狼狈的、快乐的、心酸的瞬间, 全部糅合在一起,沉入魂魄深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本源之中。


    片刻后,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因为实沈记忆苏醒而显得有些混乱迷茫的神色,此刻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说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笃定,如同在洪流中屹立不倒的磐石, “我要出去。”


    他脚踏实地, 一步一步踩踏着井壁上凸起的岩石,朝着井口向上攀爬。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在丈量这段他一千年前就该走完的路。


    身上的伤口在动作过程中不断裂开, 鲜血沿着手臂和脊背滴落, 在井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但何厌深没有停下。


    惠连氏停在井口,低头俯瞰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的身影。


    “何厌深。”她忽然开口,语气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与居高临下, 反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你就算爬出这口井,也走不出这片阴土。”


    何厌深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但仍没有停下。


    “你以为你现在是谁?”惠连氏不疾不徐,“当你踏入这片阴土的那一刻起,你在天道眼中的身份,就不再是人族的何厌深了。”


    “你现在是‘实沈’,是被禹王镇压于九泉之井的鬼王,是应该永远留在这里的存在。”


    “就算你爬出这口井,阴土的法则也会将你束缚,你走不出去的。”


    何厌深的手停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一起,遮住了他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他喃喃道。


    一声苦笑过后,何厌深依旧选择抬起手,抓住了更高处的岩石,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离不开就离不开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坦然,“但科长一定在找我……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特别喜欢替别人操心。”


    “我要是就这么不见了,他肯定会到处找我,说不定还会闯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的固执,“所以我必须出去,至少跟他说一声,告诉他我没事,不然科长肯定要担心的。”


    他继续向上爬,离井口越来越近。


    …………


    与此同时,阴土的另一个角落。


    崔云心停下了脚步,他扶着旁边一块嶙峋的黑石,微微喘息。


    腕间的红线依旧传来清晰的牵引感,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因为那些复苏的记忆,正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烈冲击着他的灵台,造成了魂魄上的剧烈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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