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厌那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巨掌,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上,青灰色的青铜纹路与月华般的银白光芒交织流转,皮肤表面凝结的青色冰晶,在阴土晦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冷光。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迟钝,仿佛不是在应对生死搏杀,而是在月下独酌、对花弄影。
他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攻势,只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亮起,那光芒起初极微弱,如同夜幕初临时天边升起的第一颗孤星,清冷,寂静,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随着他指尖轻点,那点星光骤然绽放。
不是爆炸般的光芒万丈,而是如同一轮满月,静静地在他的指尖升起。
那是一轮由最纯粹的太阴月华凝聚而成的、直径不过尺许的圆月。
它悬浮在崔云心指尖上方,通体流淌着温润而清冷的银辉,边缘流转着一层仿佛霜雪凝结而成的冰蓝色光晕。
月华流转间,仿佛有桂树的疏影、嫦娥的广袖、玉兔捣药的微响,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存在于无数生灵想象与祈愿之中、最完美的月相。
这轮皎月的出现,让阴土那永恒的死寂与灰败都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冷仙气。
朱厌的手掌在触及这轮“月”的光辉范围时,竟如同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那赤红皮毛上翻腾的凶煞血气,遇到月华清辉便如同滚汤泼雪,在他的惨叫声中迅速消融褪散!
朱厌只觉一股好似冻结魂魄、甚至冻结时间本身的极致寒意,顺着它的手臂疯狂蔓延而上。
不,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冰,而是一种源于太阴本源、涤荡万邪、令一切躁动与凶戾都归于沉寂的净化与镇压!
或许,这才是崔云心真正的力量。
“吼——”朱厌发出一声带着惊骇与剧痛的咆哮,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剧烈震动。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见那赤红色的皮毛上,竟然覆盖上了一层泛着银光的冰霜。
薄薄的冰霜之下,它的皮肉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像是被纯净的月光灼伤。
它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崔云心,不,是看向崔云心指尖那一轮静静旋转的明月。
此刻的崔云心,周身笼罩在那轮月亮的清辉之中。
他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在月华的映照下非但不显诡异,反而如同古老神像上精心描绘的庄严纹彩一般华美无比。
他体表凝结的那层青色冰晶,此刻也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尊由昆仑冰雪与太阴月华共同铸就、降临凡尘的月中仙君。
他指尖轻轻一拨,那轮月相便随之缓缓旋转,洒落点点银辉,如同落英缤纷。
他看着惊骇后退的朱厌,声音也带上了清冷而不可抗拒的威严感。
“是镇物也好,是狐妖也罢,都无所谓了。”
“此刻——”
他指尖向前,那轮圆月也随之向前飘移了一寸,月华所过之处,连阴土那扭曲的灰雾都被涤荡一空,留下一片清明。
“我是来带人回去的,挡我者,与阴土同寂。”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端午节快乐
一章的伏笔终于要揭开了!
第98章
崔云心收回沾染着朱厌残血的指尖, 那缕月华清辉在指端流转一周,便将其上沾染的凶戾血气涤荡干净,重新恢复纤尘不染。
他看也未看那具正在缓缓化作飞灰的尸骸,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牵引感,比方才又清晰了一些。
它不再只是微弱地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带着一种轻微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一收一放, 如同在呼唤什么。
何厌深就在前方。
他还活着,而且好像在动。
崔云心不再停留, 身形化作一道流丽的银白色虚影,循着红线的指引。掠入了更深沉的灰雾之中。
…………
何厌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一种熟悉的的阴冷与潮湿,却又比记忆中更加沉重百倍。
和他体内的鬼气非常像, 但又不是。
这是积郁了无尽岁月、浸透了无数怨念与痛苦的九泉阴气,沉重得仿佛能渗入骨髓, 将魂魄都生生冻结。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触感冰冷坚硬。
头顶极远处,有一道昏黄黯淡的光线,看起来又细又轻, 如同一条随时会断裂的蛛丝, 垂落下来,勉强照亮了这一片深渊底部有限的轮廓。
——九泉之井。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见过这个地方。
那被无形之力镇压的剧痛,那被冰冷鬼气浸泡千年的麻木, 那仰望井口那一轮“月亮”的执念……
那是实沈的记忆, 也是他魂魄深处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以鬼王实沈的身份,而是以何厌深的肉身, 被那只被附身的凤凰,丢进了这口他曾被镇压千年的古井。
“有人……回来了……”
“是……他……”
“是王……”
“他回来了……回到井底了……”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的低语,像是枯叶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响。
何厌深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井底边缘的阴影中,蜷缩着几道淡薄到近乎透明的鬼影。
它们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形态模糊,连五官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双双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与渴求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闪烁。
它们是当年被一同镇压在此的鬼神,但它们太弱小了,弱小到即使镇压它们的镇物早已不在,九泉之井的封印也因岁月流逝和外部干预而出现了松动,它们也依然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这口深井。
它们只能被困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
“实沈……你回来了……留下来吧……”
一个最靠近他的鬼影,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留下来……陪我们……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另一个鬼影附和道:“外面……没有我们的位置……”
“天庭,不容我们……人间,也忘了我们……只有这里……只有井底……”
他们的声音里,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怨怼。
留下来,陪它们,留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何厌深听着这些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低语,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痕迹。
痕迹极其细微,像是被一根丝线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红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这次不是实沈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青丘,混乱的战场,混乱的仪轨,还有他一遍遍往红线那头传递婚契的乌龙场面。
以及,科长那双又惊又恼、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没有真正拒绝的眼睛。
他猛地攥紧了那只手腕,仿佛要握住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
“不。”
他抬起了头,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虽然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能留下来,我要出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去说服那些早已被绝望吞噬的同族。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的九泉之气,然后调动起体内那股虽然依旧生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的鬼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逆流的黑色飞鸟,向着头顶那道细如蛛丝的昏光奋力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井口,触及那片久违的光明之时。
“轰——”
一股磅礴浩瀚、带着纯正佛门金光与灼热凤凰真火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穹顶,狠狠镇压而下!
何厌深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生生拍了回去,重重砸落在井底,溅起一片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呃!”他闷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抬眼望去。
井口边缘,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身披金红交织的羽衣,眉间一点金色的佛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是弥光,或者说,是附身弥光的惠连氏。
她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井底的何厌深,目光淡漠,如同俯瞰一只被困在瓮中的蝼蚁。
“九泉之井,是你该待的地方。”惠连的声音透过弥光的喉咙传了出来,非男非女,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你本就是井中之物,出去,只会扰乱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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