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不代表没有立场和利益诉求。”祁孤芳靠在墙角,虽然红疹未退,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恢复了剑修应有的锐利。


    他出身终南山剑仙一脉,地地道道的道家派系,虽然和泥絮关系不差,但不代表他和佛门就对付了。


    “佛门内部流派众多,对渡世的理解和手段也各不相同。”


    “有主张渐修的,有主张顿悟的,有入世苦行的,也有的……嘁,认为末法将至,需以霹雳手段,行大破灭而后大立教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种猜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更复杂的博弈。


    “那我们还等什么?!”舒恰晓猛地一拍桌子,眼眶有些发红,“科长!我跟您去地府!我的蛊虫宝宝厌阳喜阴,说不定能帮上忙!”


    “贫僧也去!”泥絮豁然起身,“对方既用佛门法术,贫僧或许能从功法痕迹上,找到些线索!”


    “我也去。”祁孤芳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花似靥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带着煞气的笑容:“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姐姐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战斗人员,但好歹也是老画皮鬼了,在阴土那种混乱之地浑水摸鱼,可比你们这些老实人擅长多了。”


    众人纷纷请战,眼神灼灼地看着崔云心,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立刻组成一支地府救援敢死队。


    然而,崔云心却缓缓摇了摇头。


    “没必要。”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意,“阴土广袤,法则混乱,你们进去非但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成为负担,让我分心。”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闯入地府,必然有所依仗,或许已经在阴土设下了埋伏。人去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


    “可是,科长……”舒恰晓急了。


    “我自有办法。”崔云心打断了她,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你们留守科里,按照我的部署行事。敖凌这边需要人照顾,情报网络需要维持,后方同样重要。”


    说完,他不再解释,直接掏出了手机。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飞快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涂山幕。”崔云心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现在到哪了?……好,加快速度。我这边有急事,需要立刻用到那卷姻缘红线……对,就是现在。你到了直接来特事科,我就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涂山幕略显惊讶、但立刻沉稳下来的回应:“明白,在下已入漆吴市地界,即刻赶来。”


    挂了电话,崔云心收起手机,迎上众人更加困惑的目光。


    “姻缘红线?”舒恰晓眨巴着眼睛,“科长,这时候您要那玩意儿干嘛?难道您想……”


    “那卷红线里,还残留着我和何厌深的气息。”崔云心简短地解释道,“红线本身具有缘法牵引的特性,只要将一端系在我的手上,另一端便会自动感应与寻找何厌深的位置。即便是在阴土那种法则混乱的地界,这种源于因果的联系,也是很难被彻底屏蔽的。”


    他顿了顿,全然不管其中的暧昧意义,语气平淡:“这是目前,最快能找到他的方法。”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利用姻缘红线尚未完全消散的缔结未遂的联系,反向追踪!这确实比盲目闯入阴土去大海捞针要高明得多!


    只是……用这种方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着,一身风尘仆仆、但依旧不失清雅气度的涂山幕,手里捧着一个以温润白玉制成的宝匣,快步走进了特事科办公室。


    “崔山主,红线在此!”涂山幕何等精明,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他没有多问,直接就将玉匣递了过去。


    崔云心接过玉匣,隐隐能感觉到内部那卷红线散发出的独特法力波动。


    他不慌不忙,没有立刻打开匣子,而是看向涂山幕:“此事紧急,红线借用几日,事后归还,青丘那边,我会亲自解释。”


    涂山幕哪敢在这种时候跟这等人物拿乔,连忙摆手道:“山主客气了!红线能助山主寻人,也是它的缘法。山主尽管拿去用便是!青丘那边,在下自会说明。”


    跟聪明狐狸说话就是舒服,崔云心本就是客气一下,听涂山幕这么上道,他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定了定神,压下了心里一丝不知由来的紧张,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才打开了那个玉匣。


    匣中,那卷鲜红如血、灵光内蕴的姻缘红线,正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衬垫上。


    崔云心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拈起红线的起始端。


    那红线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温顺地缠绕上了他的左手手腕,自动系成了一个精巧且不会松脱的结。


    就在红线系上的刹那,崔云心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何厌深气息的牵引感,顺着红线,从遥远的、仿佛隔着无尽空间与法则屏障的某处遥遥传来。


    找到了。


    他还活着。


    崔云心垂下眼眸,看着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眼中冰封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科长,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就算我们会拖后腿,也可以带上黎科长或者乐副处长啊……”舒恰晓再次恳求道,话语间带着一丝哽咽。


    “我意已决。”崔云心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双眼中难得闪过了一丝柔和的神采,“地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这些生人,还是少沾为妙。”


    崔云心是狐狸,在他眼中,生与死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分界,但是对其他人而言不同。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界限并非牢不可破,但它确实存在,不管活人还是死人,一旦跨过了这条界限,总归会对自身产生负面影响。


    他不再给众人劝阻的机会,将玉匣盖上,轻轻推还给涂山幕,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门外。


    特事科办公室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愈发凝重沉默。


    只有涂山幕,看着崔云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被退还的玉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姻缘红线……反向寻人……啧,这位崔山主,行事果然出人意料。不过嘛,倒也不失为一个妙招。”他低声自语,随即也向众人告辞,匆匆离去。


    崔云心再次来到了那扇鬼门关前,这回,他没有惊动任何鬼差,只是抬手在那扇刚刚换上新锁的门扉上,再次刻下一个符文。


    门扉无声开启一道缝隙,他身形一闪,轻巧地投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府的任何关卡停留,甚至没有理会那些感应到他气息惊恐避让的鬼差。


    惊慌失措的目光、匆忙躲避的脚步,都被他抛在身后,如同掠过耳畔的风。


    他只是循着腕间红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径直穿越了地府秩序井然的区域,向着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阴土疾驰而去。


    第96章


    阴土的边界, 并非一道清晰的界限,而是一种渐变的状态。


    当周遭的光线彻底消失,连地府那惨白的冥月之光也无法穿透弥漫的灰败雾气, 当脚下的土地从坚硬冰冷的黄泉路变为松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温度的暗灰色沙土时,崔云心就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阴土的范畴。


    腕间的红线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如同风中蛛丝,却依然坚定不移地指向阴土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位。


    他正要提速循迹而去, 前方灰雾忽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如同从亘古的静默中浮现, 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玄黑为底的广袖长袍,衣摆用暗金纹样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长发以一根古朴的碧玉簪松松挽起,面容端庄沉静, 眉宇间仿佛凝聚着大地山川的厚重与慈悲,又带着洞察生死轮回的漠然。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 周遭翻涌的阴土秽气都在她身前三尺便自动平息, 仿佛连混乱的法则都在向她致以敬意。


    是后土娘娘。


    地府至尊,掌阴阳,育万物, 平九幽。


    崔云心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拦路的女神,青铜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丝尽在预料之中的无奈与复杂。


    他记得她。


    一千多年前, 崔云心也曾强闯地府, 一路势如破竹,最终便是这位后土娘娘亲自现身, 拦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后土又拦在了他面前。


    “后土娘娘。”崔云心开口,“您是来拦我的?”


    后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形貌,看到了他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以及丝线另一端牵连的、沉浮于阴土深处的那个魂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