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崔云心那双冷峻的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崔哥……我和弥光,确实是在一次西海龙宫的赏珠宴上认识的。”


    “那时候,弥光她……她是跟着凤族长辈来的,算是初次正式在仙家场合露面。”


    敖凌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却暗流涌动的宴会。


    “她……和传闻中很不一样,不像其他凤族那样眼高于顶,也不像一些被宠坏的小凤凰那样骄纵。”


    “她很安静,但眼神很亮,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喜欢听我讲在人间游历时遇到的那些奇闻异事、山川地理……”


    “我们聊修行,聊各地的风土人情,聊那些上古的传说,聊得很投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或许可以算得上是惺惺相惜的修行同道,但男女之情……真的没有。”


    “至少,我没有那种心思,她当时应该也没有——我们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知道有一些界限,不能也不该逾越。”


    崔云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泥絮等人也屏息凝神。


    “后来,我们偶尔有书信往来,交流些修行心得,或者分享些新发现的古籍残篇、奇物异草的信息。”


    “直到半年前,我忽然觉得,弥光在信中提及的一些修行体悟和见解,变得有几分……陌生了。”


    敖凌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浮现出痛苦与困惑。


    “不是变得高深了,而是……角度变得很诡异,甚至有些偏激。”


    “她会突然谈论起一些上古神战的细节,语气充满怨毒;会莫名其妙地质疑现有天庭秩序的合理性;甚至……开始隐晦地打探我北海龙宫,以及我父王,对某些上古辛秘了解多少。”


    “我当时只以为她是修行遇到了瓶颈,或者被某些杂书影响了心性,还写信劝过她。”


    “大约三个多月之前,她突然秘密传讯给我,约我在北海与西海交界的一处荒岛见面,说有要事相告,事关她性命安危。”


    敖凌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去了。”


    “然后……我就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弥光。”


    “她的眼神冰冷,看到我时,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敖凌太子,本座惠连氏,暂借此身一用。’”


    “惠连氏?”崔云心眸光一闪。


    又是一个上古鬼神的名号。


    “是……”敖凌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不,是那东西告诉我,真正的弥光魂魄被它压制在识海深处,若我不配合,它便立刻引动凤凰真火,将这具躯壳连同弥光的魂魄一起……焚为灰烬。”


    “它说,它需要我,需要北海龙族大太子的身份,以及……龙凤两族天生的对祥瑞之气、天命所归之物的特殊感应能力。”


    “它要你做什么?”崔云心问。


    “它要我帮它寻找……上古圣王遗落于人间的天命遗泽。”敖凌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力。


    “它说,那些遗泽散落四方,或被深埋,或被封印,或已与地脉山川融为一体,寻常手段极难寻找。”


    “但龙凤乃祥瑞神兽,对那种东西有着冥冥中的微弱感应,它要我和被它控制的弥光一起,暗中搜寻这些遗泽的下落。”


    崔云心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掌心泛起微光,那缕被他截留温养着的圣王余泽缓缓浮现在他的指尖。


    虽然微弱,却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堂皇正大、苍茫古老的气息。


    “你们在找的,是这个吗?”


    第95章


    敖凌看到那缕淡金色流光, 竖瞳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他仔细感应了片刻,然后满脸苦涩, 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种气息!虽然很微弱,但本质一模一样!”


    “惠连……祂用弥光胁迫着我,这小半年来确实找到了一些……但每次找到,它都会立刻用某种方法收走,然后不知道送去哪里。”


    “我们找到的总量, 大概比你手里这缕,可能也就多出两三倍的样子。它很谨慎, 每次行动都选在极偏僻的地方,而且祂们似乎有某种方法,能够暂时屏蔽天机,防止被大能推算。”


    只多出两三倍?崔云心心中微动。


    青丘时, 葛天熔炼出的伪天命,虽然被污染扭曲, 但其核心的那几缕圣王遗泽, 数量和质量显然远不止敖凌描述的这点。


    这说明,惠连所搜集到的天命遗泽,并非全部用在了青丘, 或者说青丘的伪天命来源另有其人。


    崔云心收起那缕天命流光, 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本应是在暗中搜寻才对,为何会突然闹出私奔的动静, 还弄得三界皆知?”


    敖凌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懊悔:“这……其实是我的主意。大概一个多月前, 惠连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或者感应到了某个特别重要的遗泽点, 突然要求我立刻跟它离开北海,进行一场长途搜寻。”


    “我担心时间久了,父王察觉我不见会大动干戈,万一惹恼了惠连,它对弥光不利……我就想着不如主动放出风声,说我和弥光……呃,情投意合,私下约定游历。”


    “这样既能解释我们的突然消失,也能让父王和凤族那边有所顾忌,不至于立刻撕破脸大张旗鼓地找。”


    “我想着,私奔虽然难听,但总比被上古鬼神挟持听起来……安全一点?至少短时间内,双方为了脸面,不会闹得太大。”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低估了我家老头子。他听到风声后,虽然当场暴跳如雷,派了几波人做样子,但私下里……”


    “我后来偷听到龟丞相说,老头子其实摸着胡子嘀咕:‘这混账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真要私奔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又瞒着老子干什么大事去了,由他去吧,别死外头就行’……”


    崔云心微微颔首,这倒是符合北海龙王看似粗犷豪迈、实则心细如发的性格。


    “那凤族和天庭呢?”崔云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弥光被鬼神附身,以凤族之能,就算当时没察觉,事后也绝无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们为何如此沉默?天庭又为何没有任何表示?”


    提到这个,敖凌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


    “这正是我最想不通,也最感到害怕的地方。”


    敖凌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到:“弥光被附身,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无可能长时间瞒过凤族的核心长老,更瞒不过与她有血脉感应的至亲。”


    “凤凰一族何等护短高傲?若知道自家前途无量的雏凤被邪物侵占,岂能善罢甘休?”


    “就算不立刻点齐兵马,打到鬼神的老巢去,也必定会震动天庭,请求昊天上帝主持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是没有,至少明面上,他们什么都没做。”


    “除了最初象征性的寻人启事,凤族就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凤族高层乃至天庭,都对此事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了整件事情朝着如今的方向发展。”


    敖凌看向崔云心,眼中充满了无力感:“至于天庭到底有何打算……这其中的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也实在太多,我区区一条北海小龙,连做个被胁迫的棋子都身不由己,又如何能窥探天庭的深意?”


    敖凌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众人心中,激起层层寒意刺骨的涟漪。


    崔云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


    他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久久不语。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们连同失踪的何厌深,都已然深陷网中。


    “敖凌,你先好好养伤吧。”良久,崔云心才转过身,对敖凌说道,“至于其他的……我会去查。”


    泥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平常咋咋呼呼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与困惑:“科长,恕贫僧直言,如今这局面,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小何被掳入阴土,现在生死未卜,而且我们之前也看到了,附身弥光的惠氏连用的可是极其纯正、毫无杂质的佛门法术。”


    “贫僧虽修为浅薄,但自问对佛门各宗派的功法气息还算有些见识,那绝不是野狐禅或旁门左道模仿得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那惠连氏分明是上古鬼神!一个鬼神,哪怕再古老,又如何能驱动如此纯正的佛门神通?这简直就像是……像是……”


    “像是佛门内部,有人将功法借给了祂。”花似靥凉飕飕地接口,眼神淡漠而冰冷,“能附身一只纯血凤凰,还能将佛力与凤凰真火融合得如此自然……这背后恐怕有佛门某位大能的支持。”


    “佛门……”舒恰晓抱着胳膊,脸皱成一团,“佛门不是最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吗?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还跟鬼神搅和在一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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