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此事……”负责禀报的长老一脸为难,“红线乃月老祖传之宝,如今被……被这般占用,族中若有适龄子弟欲缔结良缘,恐要耽搁了。是否立刻派人前往镇异府,请崔山主前来,解除这未竟之契?”
涂山珏尚未开口,一旁侍立的涂山幕却已上前一步,琉璃色的双瞳里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从容地劝道:“族长,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他看了一眼那被呈上来的、中心缠绕着粉金光晕的红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乎觉得此事颇有趣味。
“依我浅见,此事或许……只是一场误会。”涂山幕温声道,“崔山主与何道友当时身处激战,情势危急,借用红线之力沟通气机,共抗强敌。或许是谁不慎触动了红线深处缔结婚契的禁制,而崔山主全心应对鬼神与天劫,无暇他顾,才导致了这般尴尬局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红线暂时无法使用嘛……眼下青丘百废待兴,人心未定,近期也并无哪家子弟有亟待缔结婚约的急事。红线存放于此,本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而非日常所用。暂且封存些许时日,并无大碍。”
涂山珏闻言,微微颔首,觉得涂山幕说得在理。
眼下确实不是纠结一根红线的时候,青丘的稳定与重建才是首要。
涂山幕见族长意动,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鬼神镇压事宜,后续还需与镇异府紧密沟通。”
“待此间诸事稍定,地府交接完毕,我愿代表天狐一族,亲往漆吴市镇异府一趟,一则拜谢崔山主援手之恩,二则……顺便提及这红线的小小意外,请崔山主闲暇之时拨冗相助,解除这未竟之契便可。”
“想来以崔山主之能,解决此事,当不费吹灰之力。”
他说得合情合理,既顾全了青丘的体面,不显得小题大做,也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涂山珏深深看了涂山幕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那点“顺便”的私心,但并未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依你所言,此事便交由你后续处理。”
“切记,态度要恭敬,言辞要委婉,莫要因此等小事,伤了与崔山主及镇异府的和气。”
“明白。”涂山幕躬身应下,眸底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清浅笑意。
一名长老犹疑道:“那认祖归宗之事……”
“慎言!”涂山幕呵斥道,“崔山主那等存在,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攀附的,诸位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见他态度坚决,族长也没有提出异议,长老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第85章
镇异枢机府, 特别事务科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均匀地铺在堆叠如山的文件夹、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以及一台发出轻微嗡鸣的老式电脑主机上。
这景象与往常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并无二致,除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有些发凉。
青丘事件的初步报告已经归档, 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像一块沉默的砖头,压在崔云心办公桌的待办区域最上方。
崔云心本人则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指尖相对,轻轻抵在唇前。
他目光放空,青铜色的眸子深邃得仿佛能吞没所有杂音。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又被轻手轻脚地合上。
何厌深端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最近似乎清减了些, 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圆润轮廓悄然褪去,下颌线条变得清晰,甚至透出了些许锋利的影子。
这也使得他眉宇间那抹新近萦绕不去的阴郁之气,显得更加突出。
行走间, 周身仿佛自带一圈无形的低温场,那是自身鬼气日益精纯, 又与魂魄深度融合后自然逸散的森然气韵。
他将平板轻轻放在崔云心面前:“科长。”
他开口时, 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少了些跳脱,多了些沉静。
“这是我们现在能搜集到的, 所有关于北海敖凌太子和那只小凤凰失踪案的所有零散情报。”
“公开渠道的很少, 大部分是敖连霏从她家那边旁敲侧击,费了好大劲才抠出来的一点边角料。”
他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似乎觉得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太足, 阳气过盛,让他体内上辈子留下来的遗产有些躁动。
崔云心抬眸, 视线在他眉间那抹阴郁上停顿了半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过平板。
何厌深的变化,他最清楚不过。
不仅是气质阴郁了,偶尔眼神扫过角落阴影时,何厌深甚至会流露出一丝本能的警惕。
今早他们进办公室时,正在吃薯片看偶像剧的舒恰晓差点被噎着。
舒恰晓瞪圆了眼睛,小声对旁边的泥絮嘀咕:“大师,你说小何他……是不是昨晚去兼职给鬼屋看大门了啊?我怎么觉得他走过的地方,都带着一股冷气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贫僧现在靠近他三米之内,都觉得佛心不稳,念珠发烫……】
泥絮和尚的他心通还没完全治好,一不小心又开始心声全开麦了。
他默默将腕间的紫檀念珠往袖子里藏了藏,对着何厌深的方向合十,低声诵了句佛号,然后苦着脸看向了崔云心。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科长,贫僧现在有点不敢在办公室里念经了,就怕把咱们小何施主给超度了。”
倒是花似靥饶有兴致,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此刻正用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尖抵着下巴,上下打量着何厌深,眼中闪烁着专业级别的欣赏。
“嗯~不错不错,这气质,这韵味……阴郁中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森冷里又糅合了一点迷人的病态美……”
“很有深度,非常符合我们画皮一脉追求的高级审美!”
“小芝麻汤圆,走暗黑华丽风路线吗?姐姐认识几个顶级的形象设计师和摄影师哦!保证让惊艳四座!”
何厌深木着一张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憋了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花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地上疯狂打滚:要是这“欣赏”要是来自科长该多好……打住!不能再想了!
崔云心的注意力很快被平板上的情报吸引。
情报确实零散,像被监察科科长家的那只橘猫抓过的毛线团似的,理不出个头绪。
有些是各地观测站上报的异常灵气波动记录,有些是地方异闻办传来的离谱民间传说,比如“东山夜现五彩霞光,有村民称见巨鸟与长影嬉戏”等语焉不详、无法证伪的信息。
更多的则是敖连霏从她那庞大而关系网复杂的龙族亲戚圈里,绞尽脑汁、拐弯抹角打听来的碎片消息。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我听我三表舅的连襟的龟丞相的侄子说……”、“我七姑婆的鲶鱼精闺蜜的二姨夫跟我透露……”之类让人头大的前缀。
看着看着,崔云心的眉心渐渐拧起一个小疙瘩。
他点开了其中一条关于凤族官方反应的记录,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反复看了三遍。
“凤族……”他低声自言自语。
“敖凌拐走了他们一只血统纯正的小凤凰,私奔失踪,闹得沸沸扬扬。”
“以凤族那出了名的护短、高傲的做派,就算不立刻点齐百鸟,打上北海龙宫讨说法,至少也应该三天两头去天庭哭诉,或者发个全三界通告严厉谴责吧?”
“可是,除了最初象征性地、措辞异常温和地向天庭报备了一下族中有幼凤走失,后续几乎再无声息,安静得像集体闭死关了。”
“这反应……不对劲。”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不知何时已经搬了个小板凳、乖巧坐在办公桌侧前方等着他发话的敖连霏。
小龙女今天换了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随着她叼棒棒糖的动作一甩一甩。
她眉头也微微蹙着,腮帮子因为含着糖而鼓起一小块。
“就是啊,叔,我也觉得怪得要命。”敖连霏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语气很认真,“我爹说,北海龙王那边,嘴上吼得震天响,说什么‘逆子!丢尽龙脸!’,派出去好几波虾兵蟹将,阵仗摆得挺大。”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我是浮光潭出来的,跟北海正统的龙宫血缘是有点远啦,不过打听点消息还行……他说北海龙王好像……雷声大,雨点小。派出去的那些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巡逻,根本没往那些可能藏私奔小情侣的犄角旮旯使劲找。”
“我甚至觉得,北海龙王的态度很微妙,像是由敖凌去了,只要别死外边就行——这可太不像他了!”
“至于凤族那边……”她撇撇嘴,“安静得跟集体掉线了似的。我妈的闺蜜有个远方姨妈,嫁到了南边一个跟青鸾有点沾亲带故的羽族,她说凤族内部连个像样的内部会议都没开,长老们该喝茶喝茶,该梳理羽毛梳理羽毛,淡定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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