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只看到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青年道士,缓缓抬起那双依旧清澈的黑色眼眸。
眼神里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万年恨意、王者苏醒的威严,或是对“归位”的迫切渴望。
只有一片空茫的恍惚,以及深藏于恍惚之下的明悟,仿佛历经了宇宙的生灭,连魂魄都被重塑了一遍。
原来,他这每一世都倒霉透顶的短命人生,并不是因为他是被镇压的鬼王转世,而是鬼王自愿用气运和未来交换了一段与崔云心相交的缘分。
原来,他体内这来历不明、却能令万鬼隐隐俯首的森然鬼气,源自一个曾睥睨天上天下、却甘愿为族群踏入永暗的王者。
原来,他对崔云心那莫名而执拗的亲近信赖,还有与日益深重、连自己都时常困惑的情愫,起点并不是人间相伴的点点滴滴。
而是一千多年前的地府深处,一位背负着族群的牺牲与责任的鬼王,对那道强闯地府的白色身影一见钟情后,飞蛾扑火般孤注一掷的疯狂执念。
他不是“渴望复仇与自由的鬼王实沈”,不会顺应命运与属下呼唤的归位。
他是“为再见崔云心一面而甘愿舍弃一切踏入轮回的实沈”,是那点真灵历经几世磨难、几乎被天道与时光消磨殆尽后,才于今生偶然凝聚而成的——何厌深。
一个依旧倒霉,依旧弱小,道行浅薄,却依然固执而懵懂地再次走向了崔云心的何厌深。
他的眼神空洞又恍然,仿佛看尽了时光长河,却最终聚焦于眼前一隅。
顾问看着何厌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领头的顾问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失望远多于愤怒。
“看来,这一世的尘,蒙得太厚了。”
他挥了挥手,与其他几名顾问缓缓向后退去,身形开始融入房间的阴影。
“我们会再来的,在大人想明白之前……请您好自为之。”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留下何厌深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空气,消化着那个足以将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全盘推翻的真相。
他先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后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渐渐变得清晰、响亮,最终化为一阵难以遏止的失控狂笑。
兜兜转转,百世千劫,因果在此,执念在此。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1】姒文命:即大禹,姓姒,名文命,“禹”是他的字。
第76章
客院厢房内, 门窗紧闭,崔云心随手布下的隔音结界泛着淡淡的光晕,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崔云心和有苏空都已经赶回来了,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沉,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崔云心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坐姿并不端肃,甚至有些闲散地斜倚着,一手搭在扶手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轻轻点着。
他神色是一贯的平淡,只是微微垂着眼睑,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消化方才与葛天会面的信息,又似乎只是有些走神。
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指节分明, 在昏光下呈现出漂亮的冷白色。
有苏空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离两人稍远, 一副界限分明的姿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微微拧起的眉心和眼底未散的、混合着讥诮与烦闷的冷光,显露出她回家一趟发生的事让她相当不愉快。
她似乎懒得找地方坐,就那么站着, 像一柄出了鞘却无人可斩、只好自己生闷气的剑。
何厌深则坐在了崔云心斜侧方的一张圆凳上,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看到科长的侧脸,又不会显得过于贴近。
他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但细看之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带着一丝僵硬。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快速而小心地掠过崔云心搭在扶手上的手、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微微垂着的、睫毛浓密得惊人的眼睛,又像是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那些“同族”的话,强行唤醒的混乱记忆碎片,尤其是最后那段清晰得可怕的真相,还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撞得他心脏又酸又胀,思绪一片混沌。
他不敢看崔云心太久,怕自己眼里泄露太多,却控制不住地想看。
仿佛只要确认这个人真切地坐在那里,就能稍稍安抚灵魂深处那跨越了千载轮回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与惶惑。
最终,他选择了暂时隐瞒。
他不是不信任科长,而是不知道从哪说起,更怕说了之后,眼前这短暂而珍贵的日常相处,就会瞬间变样。
何厌深知道这样对崔云心其实不太公平,但他就是忍不住贪心一点。
崔云心率先打破了沉默:“领头的顾问叫葛天,是个鬼神之属,也就是上古葛天氏部族的信仰凝聚所化。”
“他志在将青丘炼化为伪天庭,取代现行的秩序,为了拉我入伙,还许了我冥土之主的位置。”
他总结得言简意赅,连“所图甚大”这样的评价都省了。
何厌深听到“许我冥土之主”之时,心头莫名一紧。
冥土之主……那岂不是要长久待在不见天日的阴曹地府?
科长才不会去!
崔云心的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似乎仍在思索某个细节。
没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崔云心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有一点,我觉得有些奇怪。”
何厌深和有苏空闻言同时看向他。
“葛天许我冥土之主,位同泰山府君。” 崔云心缓缓道,目光转向两人,似乎在征询他们的看法,“以他们所图新天庭的格局,应该是许我个天庭高位,譬如天尊、帝君、四方大帝之类,似乎更合常理也更有诱惑力,但为什么偏偏是冥土之神?”
他顿了顿,眉头蹙起:“消息但凡灵通些的,多少都知道我与地府……算不上融洽,当年强闯之事虽已经过去,但梁子总归是结下了。”
“用仇家的位置来招揽我……”
他摇了摇头,那份困惑更明显了:“这说服力,未免打了几分折扣。葛天不像愚钝之辈,他这么做到底想要干什么?”
何厌深听得认真,见科长似在沉吟,忍不住尝试分析:“或许……他认为冥土之神执掌轮回,统御万鬼,权柄极重,在三界之中地位超然,不亚于天庭高位?葛天觉得这个位置,对科长您……更有吸引力?”
他说着,自己心里却有些打鼓,总觉得以科长的性子,似乎不会对“管理一堆鬼”这种职位产生什么兴趣。
“嗤。” 一旁的有苏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抱着手臂,斜睨了崔云心一眼,语气带着一点天经地义的傲然: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崔科长,您莫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1]
“我们狐狸,天生就游走于阴阳边际,沟通生死,窥探幽冥,本就是最适合执掌阴阳权柄的存在。”
“葛天许你冥土之主,或许恰恰就是看中了您身为狐族大能,天生契合此道。在我们看来,这许诺,可比什么虚头巴脑的天庭星君实在多了。”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崔云心静静听着,指尖点动的频率略有放缓。
有苏空的分析从狐族的视角出发,逻辑上并无问题,他自己也清楚,狐族确实与阴阳的规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葛天以此相诱,从种族天赋和权柄实利的角度,似乎更能打动一位狐族强者。
理智上,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
“你说得有理。” 崔云心微微颔首,认可了有苏空的分析。
然而,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却并未因此消散,他总觉得,葛天意味深长的眼神背后,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未曾言明的意图。
那眼神,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是……” 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行了,听我说,我这里也算是有点发现。”有苏空接过了话头。
“除了涂山烈及其党羽中毒已深外,族中年轻一辈,也多被那套新秩序、天命所归的迷魂汤灌得不知东西。”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语气更硬。
“我家那边也大抵一般无二,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她没提母亲让她继续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关系的具体任务,那会让她感到难堪,也显得有苏氏尤其蠢。
何厌深赶紧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平稳:“我这边……我一直在客院待着,没、没什么特别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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