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顾问抬手,数道远比何厌深以前遭遇过的任何阴气都更加精纯的鬼气,以一种堪称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探向他。


    何厌深想躲开, 可不知为何, 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定在了原地。


    鬼气触及灵台的一刹那,何厌深浑身一颤。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反而有种冰水漫过燥热额头的奇异清醒感。


    无数模糊的认知碎片汹涌而过,不是具体的记忆画面,更像是有人强行把一本有关“实沈”的厚重古籍的目录和关键词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领头的顾问率先收回了鬼气,与其他同伴再次对视,眼中的了然与敬意更浓,但看向何厌深此刻这具孱弱的躯壳和完全茫然的眼神时,又流露出深切的遗憾。


    “果然……轮回磋磨,世世早夭,魂魄磨损至此,灵光蒙尘……竟让您沦落至此……”


    另一名顾问低声说道,他说话时,兜帽下的黑雾微微波动。


    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每一世皆被天道所厌弃,气运衰竭,命途多舛!”第三位顾问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难道这便是天道对吾等的‘回报’吗?大人您当年自愿踏入了九泉之井,才换得吾等一线喘息之机……竟连您也被天道如此苛待!”


    何厌深:等等,九泉之井是什么?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大人当年为保全吾等一缕生机,甘受姒文命封印,沉入九泉……”猩眸顾问看着何厌深,眼中那两点猩红竟似有幽光闪烁,那是属于鬼物的泪光,“此等牺牲,吾辈铭感五内,无时或忘。”


    “而今,时机将至,吾等布局万载,终见曙光。待新天得立,秩序重定,吾辈皆为真正的、不受掣肘的神祇!”


    “届时,大人磨损的魂魄可重塑,被厌弃的命格可更易,您将重掌权柄,再为吾等共主!何须再看那天道的脸色,永世受其桎梏?”


    何厌深的心脏狂跳,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不由地有些头晕目眩。


    姒文命……那不就是传说中治水的大禹、青丘狐族口中的禹王?[1]


    自愿牺牲的鬼王?被天道厌弃的轮回?等待他回归的臣属和许诺的神祇之位?


    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却又诡异地与他体内的鬼气和倒霉透顶的命格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猩眸的顾问上前一步,尽管姿态依旧带着对“实沈”身份的敬意,但语气已充满不容拒绝的笃定与热切:“大人,请随我等回去吧!回到您该在的位置,取回您应有的一切!”


    “这孱弱的人身,这被诅咒的命数,该结束了。新天庭之上,您的王座正虚位以待!”


    回去?去成为新天庭的……王?


    巨大的诱惑与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攥住了何厌深。


    他看着眼前这些气息恐怖、却对他流露出敬意的顾问,脑中闪过的,却是家中父母唠叨而慈爱的面容,是龙虎山道观里袅袅的青烟与师父那颗锃亮的光头,是特事科办公室嘈杂温馨的日常,还有……崔云心那道清冷如月、却总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身影。


    他是何厌深,一个运气很差的普通道士,一个镇异枢机府的小科员,仅此而已。


    他不是什么鬼王,也不想当什么共主!


    “……不。”他听到自己干涩却异常坚决的声音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力气,“我不是你们的大人,我是何厌深!我哪里也不去!”


    顾问们猩红的眸光同时暗了暗,那丝恭敬迅速被一种执迷不悟的遗憾与隐隐的不耐取代。


    看来,仅仅是认知的唤醒,并没能让鬼王“实沈”真正回归,反而引来了更坚决的拒绝。


    “看来,不仅是记忆蒙尘,便是连您的心志,也被这轮回与天道的厌弃,消磨得软弱不堪了。”


    猩眸顾问摇了摇头,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大人,您必须想起来!”


    “想起吾等鬼神一脉,曾经如何自由徜徉于天地之间,却因后来者所谓的天道和秩序而被迫害、被镇压!”


    “想起您是如何为了保全族群,慨然踏入阴曹的永暗之井!”


    “想起吾等被囚地府、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践踏的万年屈辱,想起吾等与对自由、对向那些窃居高位者复仇的渴望!”


    他猛地抬手,与其他顾问也同时催动鬼气。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带着强烈的侵蚀与刺激,混合着他们自身对被镇压岁月的集体怨恨与不甘,化作更为尖锐、更具攻击性的力量,狠狠撞向了何厌深的灵台深处。


    他们要强行唤醒“实沈”作为鬼王、作为被镇压者首领的那部分核心记忆与滔天恨意!


    “啊——”


    何厌深惨叫了一声,意识瞬间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幻象中。


    冰冷刺骨的井水,沉重如山的锁链,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还有那弥漫在整个无边井狱中的、对禹王、对天道、对一切后来神仙的滔天恨意……


    这些属于被镇压鬼神的集体记忆与汹涌情绪,如同狂暴的毒龙,试图撕碎他作为“何厌深”的认知,将那个“鬼王实沈”的意志与仇恨拖拽出来!


    然而,就在这怨恨的深渊即将把他彻底吞噬同化之时,一点微光,再次于意识的最深处挣扎着浮现。


    不是对镇压的憎恨,不是对自由的渴望。


    依旧是井口。


    在那段被镇压的岁月里,不止有无尽的黑暗,偶尔,井口那遥远的上方,会亮起两轮……


    清冷的、巨大的青金色月亮。


    它们静静地悬在井口,向深井之下,投来微弱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与怨恨的静谧辉光。


    那光芒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亘古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井中咆哮的集体恨意稍有平息,让无数痛苦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宁静与安定。


    他不会认错的,那是崔云心的眼睛!


    虽然色泽与崔云心平常的青铜双眸略有不同,更偏向于金色,但何厌深很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在那么古老的过去,狐狸科长也朝九泉之井下,那些天地不容的鬼神,投去过如此悲悯而幽邃的目光吗?


    紧接着,一段截然不同的、更加私密也更加清晰的记忆画面,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了怨恨的浪潮,骤然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浮现。


    同样是地府,却非井中的无光环境。


    此时的“实沈”似乎已经离开了九泉之井,却依然在地府漫无边际地游荡,躲避着鬼差们的追查。


    和同类们不同,“实沈”似乎并不憎恨天道,祂心中更多的是无法排解的疲倦和厌烦。


    景象模糊,还在时不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透过的是一个激动到魂魄都在战栗的视角。


    他看到一道冰封的白色法身,周身流淌着月华般的清辉与璀璨冰晶,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撕裂重重鬼气与幽冥法则的阻碍,强行闯入这死亡的国度。


    美丽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强大到令整个森罗地府都为之退让。


    那是崔云心!


    是为了回月山之事,强闯地府讨说法的崔云心!


    那惊世骇俗的绝世身姿,那凌驾于死亡与规则之上的绝对强大,如同劈开永夜的第一缕晨光……不,是璀璨到不容逼视的月光,瞬间烙印进了当时恰好看见这一幕的鬼王“实沈”的心魂最深处。


    在那一刻,被那光芒直击魂魄的“实沈”心中,翻腾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震撼与……倾慕。


    汹涌而来的陌生情感湮灭了一切其他情绪,灼热到几乎要将自身万年鬼神之体都焚烧殆尽。


    画面再次跳跃,模糊而断续。


    是“实沈”主动寻到了地府的某位阎王,向地府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交换和请求。


    他舍弃不朽的鬼神位格与全部力量,选择将一点不灭真灵投入轮回,又用自己所有的气运,向天道换来了一段渺茫的缘分。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踏过了那象征着遗忘与新生的奈何桥。


    喝下孟婆汤前,“实沈”最后回望那冰冷地府的深处,仿佛还能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留下的冰华余韵,在记忆中永不褪色。


    他最后一个念头清晰、炽热而决绝,冲散了身为鬼王千年来积郁的所有阴暗疲倦与负面情绪。


    “去找他,去有他的人间。”


    “哪怕……从此受轮回之苦,受天道管辖。”


    只为那一眼,那一念。


    轰——


    所有强行灌入的集体记忆与怨恨情绪骤然炸开,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骤然炸开,又渐次消散,褪色为遥远的背景杂音。


    何厌深大汗淋漓,虚脱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也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震撼而涣散,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一般的腥气。


    顾问们释放的鬼气缓缓收回,他们屏息等待着,等待着他们的“王”在记忆的冲刷下觉醒,等待着那位曾带领他们、为他们牺牲的鬼王“实沈”的威严与恨意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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