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科长那么厉害的人,不会有事的。”舒恰晓在旁边说。
何厌深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些许。
…………
崔云心一个人走在临江的街道上。
深夜的城市并不安静,远处有车辆的轰鸣,近处有夜宵摊的喧嚣,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他身边驶过。
他走在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里,身影清寂,步伐沉稳,仿佛一个误入此间的山精野怪。
临江市不算大,从老城区走到那座商场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崔云心没有乘车,也没有施展法术缩地成寸,而是选择了步行过去。
这座名为“临江天悦”的商场矗立在城北和城东的交界处,广场上铺着整齐的地砖,种着几棵还没长高的景观树。
入口处,24小时营业的灯牌兀自亮着暖黄的光,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座商场都没有区别。
崔云心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这座建筑,然后从容地走进了大门。
商场内部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楼的几家便利店和奶茶店还亮着灯。
中大型商场的地下通常有两层,负一层是超市,负二层是停车场,这是标配。
崔云心没有丝毫犹豫,像个普通游客一般,自然地乘电梯下到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股冷飕飕的风,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尾气和潮湿的气息。
他环顾了一圈空旷的停车场,然后朝着一个僻静的角落走去。
角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设备间,闲人免进”的告示,下方是一扇上了锁的厚重铁门。
崔云心的注意力并未在门上过多停留,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墙角与地面相接处。
那里,有一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小裂缝。
在他的视野中,那裂缝正持续不断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气息与方才那些海巫教徒身上的邪气,以及槐木盒中羽毛散发的阴冷,明显同出一源。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条缝隙,眼珠中赤红的纹路弥漫开来,在青铜色虹膜映衬下,如同两朵嫣然怒放的彼岸花。
这缝隙很深,地下很可能不止两层。
崔云心闭目,灵识如无形的水流,顺着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向下渗透。
穿过防水层后,他的灵识触及了一片被刻意营造出空白假象的屏障,阻隔了寻常的探测。
但这种屏障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灵识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继续向下。
很快,地下三层的布局在他脑海里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且封闭的空间,无门无路,无梯无井,像一颗被精心植入城市躯体深处的恶性毒瘤。
除了这条裂隙,地下三层没有任何与外界相连的渠道。
不过,有条缝就够了,要是连缝都没有,崔云心只能徒手砸个洞下去了。
他直起身,化作一道细长的白雾,白雾涌动时像是一只瘦瘦长长的狐狸在奔跑。
白雾从缝隙钻入,又在一片空地上化成人形。
崔云心的脚触到了实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像是发臭的血,又像是腐烂的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穹顶很高,四周的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着。
脚下的土地是纯粹的漆黑色,湿冷粘腻,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动静,仿佛浸透了某种不祥的液体。
而在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座祭坛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就是几块粗糙的石头垒成的台子,不见任何装饰纹路,透着一股蛮荒原始的粗粝感,与周围的符文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更显邪异。
然而,真正让崔云心惊讶的,是祭坛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鸟蛋,约莫有一层楼这么高,被无形的力量托举,悬浮在祭坛上方,无声平稳地旋转着。
卵壳极薄,几近透明,能清晰窥见其内部充盈的的暗红色液体。
而在那暗红液体的中央,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巨鸟。
通体覆盖着暗红近黑的羽毛,双翼紧紧收拢,许多条长颈弯曲交缠,头颅深埋于羽翼之下,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九头鸟!
而且这绝不是雏鸟或胚胎,而是一只已然成年的、本该翱翔于世的凶禽!
可一只成年九头鸟,怎么会在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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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第52章
这就是祭坛的核心、血祭的终点。
这只九头鸟就是这场邪祭的最终受益者, 但它的状态着实奇怪。
岁月太过漫长,崔云心会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抛之脑后,现在回想起来,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久以前是见过九头鸟的。
九头鸟也叫鬼车或姑获鸟,传说九头鸟生来就带着煞气,飞过时会吸走小孩子的魂魄,所以人们遇到九头鸟都要吹灭灯火、放狗把它赶走[1]。
崔云心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个蛋更近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蛋壳里传出的脉动, 还有强健有力的心跳。
此时,蛋里面蜷缩的九头鸟微微动了一下, 红色的液体随之轻轻荡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只九头鸟的头,从翅膀下面露了出来,它的五官排布很像人脸, 只是没有耳朵,尖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绒羽。
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绒毛丛中露出暗红色的瞳孔, 正直勾勾地盯着崔云心。
祭坛之上,一妖一鸟,隔着那层薄薄的的卵壳沉默地对视。
九头鸟的眼睛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嵌在它覆着细密暗红翎羽的侧脸上, 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睁开, 并未真正看见什么。
鸟身蜷缩在粘稠的红色液体中, 随着卵壳的缓慢自转微微起伏,若不是崔云心可以清晰地听见它的心跳, 眼前的凶禽其实更像一具庞大而诡异的标本。
崔云心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往鸟首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卵中的九头鸟依旧毫无反应,直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朝着崔云心所在的方向。
崔云心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出食指竖在九头鸟眼珠的正前方。
随后,他突然向左边指了指。
九头鸟的眼睛一眨不眨,纹丝不动。
崔云心又向右指了指。
那双眼珠依旧凝固,眸光黯淡,并不会下意识地追着他手指的轨迹转动眼球。
崔云心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打量着这颗近在咫尺的鸟头。
接着,他缓缓握起了拳头,手臂弯曲后拉,做出一个标准的蓄力姿势,像是准备要一拳砸在蛋壳上。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砸出去的瞬间,蛋壳中装死的九头鸟猛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蜷缩在血水中的庞大身躯,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向后猛地一缩,带起了一阵血水搅动的声响。
它紧紧贴在了卵壳的另一侧,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了些许,做出防御姿态,但因为空间限制,这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崔云心的拳头,也在距离卵壳不到半寸的位置稳稳停住了。
他收回拳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微微探身,将脸凑近那颗因为受惊而紧闭眼睛、瑟瑟发抖的鸟头。
隔着半透明的卵壳,他和颜悦色地开口了。
“所以,你一直是醒着的,对吧?”
卵中的九头鸟,没睁眼,但身体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粘稠血水被搅动得一阵翻涌。
它醒着,它当然醒着!
本来它满心不耐烦,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闯到这里来,如果能吓跑最好,对于那些不识相的,它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吃几个人了。
结果一睁眼,眼前站着一个千年狐妖。
妖王?没关系,它也能应对……等一下!
为什么这只白狐的眼睛是青铜色的?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只有一只青铜色眼睛的白狐狸,那就是回月山神、灵鉴狐王——崔云心。
九头鸟:“……”
它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醒着就好办了。”崔云心自言自语,直起身,目光转向了脚下这座简陋却邪气森然的岩石祭坛。
他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手指在那些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拂过,指尖过处,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晶莹的霜痕。
霜痕迅速蔓延开去,相互连接,转眼间便将整座祭坛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缝隙,都覆盖上了一层剔透的冰壳。
“先清场。”他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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