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冷或特别热?”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舒恰晓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已经从挎包里掏出了四五个小瓷瓶,一字排开,挨个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挑出一个青色的,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厌深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倒是挺舒服的……但这不是重点!
“我真的没中暗算。”何厌深咽下药丸,终于逮着机会把话说完整了,“这是我自己身上的东西,之前就有过,不是——”
“你身上的东西?”祁孤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怀疑。
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松开何厌深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何厌深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再解释几句,祁孤芳已经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道袍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何厌深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狐狸精”。
狐狸精?
等等!
“你干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叫人来。”祁孤芳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硬邦邦的。
祁孤芳平日里恨不得把“我和崔云心不熟”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对科长的态度永远是公事公办、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此刻居然主动打电话过去,这本身就说明了在他心里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何厌深听不清崔云心说了什么,只能听见祁孤芳用急促的声音说:“何厌深出事了,身上在冒黑气,我的符镇不住,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海巫教的人,我们刚交上手,人抓了,但他身上的东西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的崔云心又说了一句什么,祁孤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马上来。”祁孤芳收起手机,“你先坐下,别乱动。”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舒恰晓按着肩膀推到墙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坐下。
冰凉的石板带着湿气,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舒恰晓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挺大的手帕,叠了几层,垫在他的后颈和墙壁之间,又翻出一张安神符贴在他胸口,嘴里还念叨着让他别紧张、深呼吸。
祁孤芳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是在维持他一贯的风度,但何厌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何厌深坐在石板上,被两个同事一左一右地守着,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黑雾还在往外冒,但比刚才少了一些,像是那股力量的第一次爆发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余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正常弯曲伸展,没有任何僵硬或疼痛。
“我真的没事……”于是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无奈,“这个东西我之前就有过,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舒恰晓正在往他手臂上缠一根红色的细绳,闻言抬起头,用一种“你骗谁呢”的眼神看着他:“你之前就有过?你身上有这种东西你居然不说?你是觉得这很正常还是觉得我们不会担心?”
何厌深被问住了。
他觉得这事不太好开口,毕竟体内有股来历不明的鬼气这种话,说出来像在给自己贴什么高危标签。
而且他之前确实没太放在心上,那东西八成和命格有关,在海上的时候帮了他一把,之后就消失了,他以为这玩意儿只是暂时冒个头,没想到今天又出来了。
何厌深老老实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这不是被暗算了,也不是中毒,就是……就是我自己身体里有的东西。”
祁孤芳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你自己却控制不住,你觉得这正常吗?”
何厌深沉默了。
舒恰晓把那根红绳在他手腕上系了个结,又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用另一根红绳穿了,挂在他脖子上。
玉牌温润细腻,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护身玉,”舒恰晓的语气不容拒绝,“先借给你戴着,等科长来了再说。”
何厌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舒恰晓那张满是认真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默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巷子里等着,那几个俘虏被祁孤芳用剑气封住了经脉,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两个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但谁也不敢出声。
巷口的铁板还在,把那几块封路的铁板移开本来该费许多功夫,但祁孤芳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夜风吹进巷子,带走了那股浓烈的腥臭味,空气终于变得可以呼吸。
何厌深靠着墙壁,手里那黑雾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指尖缠绕,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消失。
他看着那些黑雾,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槐木盒子呢?”
舒恰晓一愣,赶紧去翻挎包,从夹层里摸出那个被黄褐色皮纸包裹的槐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还在呢,没丢。”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祁孤芳:“这盒子是我们在一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埋盒子的人就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头目。”
“里面装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七窍里塞的那种一模一样,不过是干净的,没有血腥和煞气。”
祁孤芳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东西的气息,和你身上的那股黑气……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对何厌深说道。
何厌深也感觉到了,槐木盒散发的那种阴冷,和他体内那股鬼气质感完全不同。
槐木盒的气息是腐朽的、死寂的,像陈年墓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而他体内那股鬼气,是森然的、锋利的,像是一把古旧但依然能见血封喉的绝世神兵。
就在这时候,祁孤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何厌深和舒恰晓之间扫了一圈。
“敖连霏在群里发了消息,你们也赶紧看一下。”
何厌深愣了愣,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们科室的群聊“又活了一星(7)”果然有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湖水,昵称是“AAA钳子湖水产代购”。
何厌深第一次看到这个昵称的时候,以为是哪个卖水产品的微商混进了群里,后来才知道这是敖连霏,浮光潭老龙的小女儿,冬眠刚醒就被拉来上班的龙族科员。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诸位,我方才以龙族天赋感应水脉地气,顺道调阅了临江市近几十年的地理志和城建档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下面跟着几张清晰的图片,是不同年代的临江市地图对比,以及一些手绘的风水格局分析图。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城市早年的整体风水布局,是经过高明人士指点,以洛书中的九宫飞星为基设下的。】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个节点,彼此呼应,形成一个稳定的闭环,将地脉中生的祥瑞吉气锁在城中心区域,再缓缓向四周辐射,滋养一地,此局极为精妙,且至少平稳运行了数十年,没有人改动。】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但是最近几年,这个布局被破坏了。】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你们看第三张图,我标了红圈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建了一座大商场。】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商场的位置非常刁钻,刚好压住了九宫飞星布局里祥瑞之气流动的一条关键路径,财气、福气、人气,都被堵在这里流不出去。】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我不是说这座商场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个位置选得太巧了。但凡它稍微偏一点,都不会压到那条流动路径,但它偏偏就压在那里,一分不差。】
何厌深盯着那几张图片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答案在慢慢浮现。
他抬起头,看向祁孤芳,发现祁孤芳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
“这么大规模的动土,肯定要经过官方批准。”舒恰晓也看完了消息,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难道官方没人看出来这么做会影响风水吗?就算现在的城市规划部门不懂这些,镇异枢机府在临江也有联络点吧?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人发现?”
何厌深没接话,但脑子转得飞快。
能维持数十年的稳定风水局,说明要么当初布阵者余泽犹在,要么后来者有懂行的在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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