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沉着脸,蹲下身看了看崔云心身上那层正在蔓延的薄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寒气外泄,灵力凝滞,这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是那轮月亮!”有人指着天上那轮突兀的满月,“刚才那月亮突然就圆了,肯定是那邪祟搞的鬼!”
“可满月怎么会压制狐王?狐王是白狐,又不是狼妖!”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海面上炸开,却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何厌深抱着怀里越来越冷的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都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东海龙王拨开众神,走到何厌深面前,低头看着崔云心。
他脸上训斥敖飒时的暴怒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一片复杂的凝重。
“让开,我看看。”
何厌深下意识地护紧了怀里的人,但崔云心身上那层青色的冰让他不敢耽搁,只能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
龙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崔云心的手腕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阴之力……”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怎么会强盛至此?”
“什么太阴之力?”何厌深急忙问。
龙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崔云心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狐王强闯过地府,你们知道吗?”
那群神仙面面相觑。
“听说过……”王爷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狐王曾经打过阎王……”
龙王摇头:“不止,他是从第一殿打到第十殿,从判官府打到阎罗殿,从地府入口打到黄泉尽头。”
何厌深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件事,苍翎送那张蚀月棺来的时候提过一嘴,说科长“揍过阎王”。
但没想到,是这种决绝惨烈、奔着结下死仇去的打法。
“他打进去是为了什么?”有人问。
龙王又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他自己从不提及,地府亦三缄其口。只知他自地府归来后,身上便落了这病根。”
他指着崔云心身上那层青色的冰:“每逢太阴之力鼎盛,譬如满月之时,便会如此,寒气反噬,灵力冻结。”
何厌深听明白了,这是崔云心强闯地府留下的后遗症。
今天才十二,过了零点就是十三,若非那海巫教主用邪术遮蔽天机,强行催动满月,崔云心本来可以按时回家,他应该有办法缓解这个症状。
……等等。
何厌深脑中灵光一闪,手忙脚乱地去摸崔云心的口袋。
手机,手机在哪儿?
何厌深找出手机,握着他冰凉的手指,试了两下才用指纹解开了手机。
通讯录里名单不长,何厌深一目十行地往下划,找到“苍翎”,拨了过去。
嘟——
嘟——
“接啊……求你了,快接啊……”
何厌深盯着屏幕,嘴唇因焦急而微微颤抖。
第33章
电话终于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苍翎带着睡意与诧异的声音:“大哥?你怎么这个点儿……”
话未说完,便被何厌深颤抖着打断:“苍翎!科长出事了!”
听筒那端骤然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爆鸣:“怎么回事?!”
“是满月!”何厌深语无伦次地快速解释, 背景里隐约传来海浪与混乱的人声,“天上突然变成满月了,科长身上好冷,还在结冰,龙王说是强闯地府的后遗症……”
“蚀月棺!”苍翎的吼声震得何厌深耳膜发疼, 语气满是急迫,“满月时大哥必须进蚀月棺!快把他送回家, 棺材就在他卧室!快!”
蚀月棺?
何厌深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三个字砸进脑海,瞬间串联起所有碎片。
苍翎初次登门时郑重送来的那具古朴青铜棺,原来竟是这般用途。
他来不及细想, 匆匆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俯身将崔云心打横抱起。
怀中身躯轻得惊人, 那股蚀骨的寒意已蔓延至下颌, 青碧色的冰晶正沿着苍白的皮肤向上攀爬,如同活物般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暖意。
何厌深的动作从未如此迅速过,他只凭着一股蛮劲跨上那辆歪了车头的共享单车, 在身后一众神祇愕然的注视下, 歪歪扭扭地冲入了夜色,溅起一路凌乱的水花。
龙王面色阴沉地望着天际那轮诡谲的满月,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角落里的敖飒缩了缩脖子, 小声嘟囔道:“那个……叔, 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写个检查什么的?”
龙王猛地转头,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去:“你给我老实待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而此刻的何厌深, 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海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望向漆吴市的方向,将怀中越来越冷的身躯搂紧。
那层青冰已爬至崔云心的眉梢,可他青铜色的眼眸依然固执地睁着,失焦地倒映着天上那轮本不应存在的月亮。
何厌深低下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科长……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冰霜已悄然蔓延至眼角。
“主人,坐稳。”
何厌深愣了一下,未及反应,他身下的共享单车猛地一震。
那辆歪了一晚上车头、骑起来吱呀作响、黄三郎念叨了一路“链条会生锈”的破单车,忽然像换了条黄鼠狼似的,车架发出低沉的嗡鸣,轮子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
然后他冲了出去。
何厌深只觉得眼前一花,海风变成刀子割在脸上,身后的浪涛声瞬间被甩得听不见了。
速度太快了,他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怀里越来越冷的那具身体,把自己弯成一张弓,护住那个人。
黄三郎只是一路狂奔,车轮擦着海面掠过,溅起的水花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一道白色的箭矢射向漆吴市的方向。
这只怂了吧唧的黄鼠狼,此刻正拼了命地在跑。
“三郎……”
“闭嘴。”黄三郎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难得的硬气,“省点力气,抱好我大哥。”
颠簸并未因速度提升而减缓,反而愈发剧烈,轮子上明灭不定的黄光如同风中残烛,昭示着黄三郎正逼近极限。
何厌深死死搂住体温仍在流失的崔云心,远方漆吴市的灯火依旧渺茫,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让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一定要来得及啊……
拜托了,拜托了……
他抱着崔云心,不知向哪方神祇祈祷。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撕裂前方海面,滔天巨浪如悬崖般耸立,轰然砸落。
黄三郎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怪叫,拼尽全力刹住去势,车轮在海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堪堪停在浪墙之前。
“怎么回事?!”何厌深瞪大眼睛。
浪头向两侧劈开,自幽暗深处踏出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高达数丈,皮肤泛着青灰,脸上三只浑浊的眼睛死气沉沉,弯曲的獠牙垂至下巴。
一照面,便有一股浓烈的死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然而更让何厌深血液冻结的,是它身上缠绕的和海巫教主同源的气息。
它是海巫教主的同伙!
都到这里了,他们居然还有埋伏!
恶鬼发出震彻魂魄的嚎叫,三只眼睛死死锁住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青灰色的巨爪携着腥风,毫无花哨地直抓而来。
何厌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思考、恐惧、杂念都被抽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看到那鬼爪上锋利的倒钩,嗅到那令人窒息的死气,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巨响。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于一切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拧转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崔云心完全护在自己胸前,同时竭力侧转,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致命一击。
噗嗤——
利爪撕开皮肉,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后背被命中的那一点凶猛地钻入,然后轰然扩散,席卷全身。
何厌深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在那剧痛的冲击下,他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躯搂得更紧。
紧到几乎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躯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恶鬼发出一声得意的嚎叫,显然对一击得手感到满意。
它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巨爪紧随而至,五指箕张,带着更猛烈的腥风,眼看就要将两人一同洞穿、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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