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在我面前,”崔云心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 “掀起了一道几十丈高的巨浪。还在掀。越掀越兴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龙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那小子他——他疯了吗!他不知道那浪会淹了海岸吗?他不知道那都是妈祖的道场吗?他不知道那是……”


    “他知不知道我不关心。”崔云心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顿了顿。


    “老龙,你这个侄子, 还要不要?”


    龙王的声音卡住了。


    “要的话,你现在来领走, 管教。”崔云心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龙王心里,“不要的话——”


    他看了一眼敖飒。


    那条几十丈长的蛟龙, 此刻正瑟瑟发抖,尾巴都夹了起来, 哪还有刚才撒欢的气势。


    “今晚我就拿他炖汤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敖飒的脸已经白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厌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科长这是在给龙王打电话?当着龙王的面, 商量把他侄子领走还是下锅?


    这、这也……


    太帅了吧!


    电话里终于传来龙王近乎卑微的声音:


    “要!要要要!”


    “狐王您息怒!我这就来!立刻来!这孽障不懂事,您千万高抬贵手,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叫他三年出不了海!”


    崔云心只轻轻“嗯”了一声。


    “狐王?您、您还生气吗?我马上……”龙王的声音越发小心翼翼。


    “挂了。”崔云心道, “快点。”


    话音落下,通话切断。


    敖飒呆望着他, 金色竖瞳里盛满的恐惧,比先前被那黑影附身时更甚。


    他忽然记起父亲曾经叮嘱过他,那个白毛皮绿眼睛的狐王,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因为这位爷,是真会炖龙的。


    他从前只当是夸张,现在他信了,他彻底信了。


    崔云心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他一眼。


    敖飒浑身一激灵。


    “等着。”崔云心说,“你叔马上来。”


    敖飒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崔云心不再看他,转身,目光落向远处的海面。


    那道黑乎乎的影子已经逃到了天际线尽头,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崔云心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青铜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像两盏古朴而漂亮的琉璃灯笼。


    那影子是跑了,但他跑之前,看何厌深的那一眼,还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股古老得有些离谱的气息……二十年前被他斩了一剑,竟然还能存活至今?


    这海巫教主,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垂眸,万千思绪无声流转。


    远处,天边云气翻涌。


    一片疾云转瞬即至,云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的还是睡衣。


    正是东海龙王。


    他落到海面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敖飒面前,抡起拐杖就揍。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让你冬眠你给老子惹祸!让你老实你给老子掀浪!让你——”


    “哎呦!疼疼疼——叔!叔!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错了?错了有用?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灵鉴狐王!他说炖汤,便是真能开锅的!你叔我都不敢惹他,你敢在他面前撒野?”


    “我没撒野!我就是……我就是活动活动……”


    “活动活动?你活动的方式是掀浪?你怎么不把天捅个窟窿呢!”


    龙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拐杖抡出了破空声。


    敖飒的惨叫响彻海面,一旁围观的神祇们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指指点点。


    “打右边!那边肉厚——哎,对喽,使劲!”童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宫装女子掩着嘴笑:“龙王家教还挺严的嘛。”


    武将也点头:“严点好,严点好,不然下次真炖汤了。”


    王爷摸了摸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了,龙王已至,闹剧就该结束了,此地无需他再费心。


    他转身,准备去追那道影子,以他的速度,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但他刚刚踏出一步,天上的乌云突然散开了。


    一瞬之间,月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照在整片海面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也照在崔云心身上。


    崔云心猛地刹住脚步,立刻抬起头。


    正月十二的月亮,应该是将满未满的,清透的冰轮还缺着一小角,要等三天后才能圆满。


    可此刻天际悬挂的,却是一轮——


    满月。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轮玉盘慢慢地变圆了,变得圆满无缺,像是月亮会自己生长。


    银白色的月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比刚才亮了十倍不止,而且还不是正常的亮堂,是某种被强行催动、强行圆满的亮,十分刺眼。


    崔云心看着那轮月亮,瞳孔骤然收缩。


    在被月亮照亮的下一刻,他就一下子从半空中坠落。


    没有任何预兆,他就像一只被箭射中的白鸟,直直地往下掉。


    “科长!!!”


    何厌深不知道哪来的速度,骑着那辆歪车头的共享单车疯狂冲刺,在最后一刻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道坠落的白影。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向后仰倒,险些连人带车翻进海浪里。


    但他死死抱住了怀里的人,抱着那具冰冷得不像活物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落在海面上。


    崔云心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何厌深的双手瞬间失去了知觉,指尖冻得发白。


    更可怕的是,崔云心的体表,正在凝结一层薄薄的冰。


    那层冰是青色的,像某种古老的青铜器上生出的锈,从崔云心的指尖开始蔓延,犹如活物般一点一点地往手臂上攀爬。


    “科长?崔云心!”何厌深慌了,他抱着怀里不断失温的人,手足无措,“你怎么样了?醒醒,你——”


    崔云心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倒映着天上那轮诡异的满月。


    何厌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


    正月十二。


    满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每月十五,必须回家。


    ……是因为满月!


    满月会克制崔云心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科长必须在十五之前回去,不是回去做什么,是回去躲!躲这个满月!


    可是现在才十二,月亮为什么会圆?!


    是那道影子,一定是那个诡异的海巫教主施的法术!


    他知道科长的弱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即使全方面被崔云心碾压,他也敢当面跟崔云心叫板!


    何厌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层青色的冰已经爬到了崔云心的手肘,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尽褪。


    但他还在看着那轮月亮。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那个圆满的光团。


    何厌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映出的,是一种何厌深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崔云心脸上的情绪。


    一种深切的,源自亘古的悲痛。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轮不合时宜的满月,这样冰冷地照耀着他,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崔云心……崔云心……”何厌深无意识地念叨着科长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


    崔云心的眼睫动了动,仍然看向那轮月亮。


    第二次了。


    与当年……一模一样。


    那年回月山,天上那弯弦月,也是这般骤然圆满。


    力量瞬间抽空,如同咽喉被人扼住。


    火海吞噬了一切,那些身影,那些声音……


    他救不了。


    一个都救不了……


    崔云心阖上眼帘,青色的寒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头。


    何厌深抱着他,也在浑身发抖,甚至比崔云心抖得还厉害,不是冷的,是怕的。


    远处,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际。


    而那轮满月依旧高高在上,亮得近乎狰狞。


    一大群神仙呼啦啦围了上来。


    宫装女子挤在最前面,脸上的焦急毫不作伪:“狐王!狐王您怎么了?”


    武将推开旁人,伸手想探崔云心的额头,却被那股寒意激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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