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等笑声落了,正色道:


    “那些部落首领,本就对冒顿杀父自立、强行统合各部心存怨气。


    陈君头一回只露善意,第二回 提个微末小请,第三回让渡些虚名,第四回许下通商之利……


    到了后来,已神不知鬼不觉,分化拉拢了塞外三十余部。


    决战前,陈君寻到左大将,低语道:


    这一箱黄金,只换你一句话——单于夜宿何处,巡哨几时?


    那左大将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想抽身,却发现自己早上了船,哪里还下得去?


    况且如今有秦人撑腰,又有金帛钱物揣进怀里,傻子才不答应!


    他干脆闭着眼,冲陈君哗啦啦倒了个干干净净,”


    台下顿时哄笑更盛,还有人往台上扔了枚铜钱,扯着嗓子喊 “彩彩彩!”。


    等听客笑声稍歇,说书人又挺起腰杆,声音清亮,扫视全场:


    “列位,我大秦要的不只是赶走匈奴,更是一战北定,全歼其主力。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可草原茫茫,匈奴若跑了怎么办?”


    见众人心都提了起来,他才不紧不慢,又拍一记惊堂木:


    “决战之前,冒顿正是在犹豫要不要全军压上。


    此人本是弑父自立,部众本就不服。


    然而他狼子野心,对我大秦又面上一味恭敬退缩,引得其部族更加不满。


    偏我大秦又摆明了要收回牧场,匈奴越发人心浮动,冒顿愈发多疑。


    就在这时,陈君使人散布谣言,说左贤王暗中通秦要夺单于之位。


    听到流言后,冒顿顿时对左贤王多有猜忌,兵力调配都留了一手。


    如此一来——”


    说书人突然从袖中抽出两片竹板,噼里啪啦打了三声,嗓子一扬:


    “金十箱,帛千匹,悄入胡天。


    暗联部酋,许官通商,计胜三千。


    又散流言,冒顿生疑,将心自扰。


    内应探得,军情部署,密信飞传。


    黄金散尽间骨肉,无形之刃最攻心。


    刀枪杀人百十个,陈君奇谋可断魂!”


    快板落处,堂中像是被抽空了半声,随即叫好声、跺脚声、拍案声混在一处,几乎要把屋顶掀了。


    一片喝彩声中,说书人惊堂木“啪”地一响,整个人拔高起来,声如裂帛:


    “在陈君的情报传到蒙将军大营后,蒙将军当即摆开阵势,十万正兵正正围向狼居胥山。


    那匈奴冒顿单于列阵在狼居胥山南麓,正惊疑不定时,忽然——”


    “三万铁骑从天来!”


    此时戏楼内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得转不开身,迟来的只能踮着脚贴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台上演的《战神破阵》。


    灯火忽然一暗,再亮时,台侧高台上赫然立着饰演项羽的武生。


    面如重枣,眉插黑毫,头戴玄铁帅盔,红缨似火。


    身披黑缎大靠,背后八面靠旗猎猎生风,掌中一杆丈二精钢长槊,槊锋在灯下泛着寒光。


    他只一个骑虎亮相,满堂便齐叫了一声“彩”。


    他身后跟着八个扮作铁骑的龙套,各执黑旗,旗面用银线绣着铠纹。


    背景天幕早已换成巨幅绘布,布上铁骑层层叠叠,人马皆披重甲,黑压压如乌云压顶。


    急促的鼓点如骤雨砸下。


    那武生立于高台之上,亮了个骑马蹲裆式,开口唱道:


    “三月末,黑云压城,鼓角声洪。


    冒顿列阵狼山南麓,


    不知东天降神兵!”


    唱罢,他横槊指天,厉声喝道:


    “大秦勇士,随某踏营!斩将夺旗,只在今朝!”


    身后八名龙套齐声呐喊:


    “冲——!”


    在陡然炸开的乐声中,那武生一个鹞子翻身,从高台上腾空而下,稳稳落在台心。


    八名龙套连翻着跟头紧随其后,满台黑旗翻滚,鼓声密得人喘不过气。


    那武生长槊左扫右劈,边舞边唱:


    “大秦科学炼精铁,


    骨箭射来叮当弹。


    精钢长槊穿皮甲,


    胡儿性命草芥般。”


    伴着梆子声“咚咚”急响,两名扮匈奴兵的龙套应声翻倒。


    乐声忽地转沉,鼓点里透出杀机。


    台侧,饰演左贤王的净角大步上台。


    此人头插雉尾双翎,面涂五彩油料,凶眉倒竖,身披紫红狐裘,手使一柄青铜弯刀,横刀拦路,嗓如破锣:


    “来将通名!本大王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那武生大笑一声:


    “某乃大秦项羽!”


    一话音未落,人已到跟前,长槊一送一挑。


    左贤王“啊呀”一声,向后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台心,头上双翎断了一根。


    旁白唱道:


    “一槊!左贤王落马!”


    台下“彩”声炸雷般响起。


    紧接着,饰演右谷蠡王的武丑从台侧窜出。


    此人髡发披散,耳悬斗大金环,身裹豹皮短袍,一脸横肉,手里提着根狼牙棒。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见左贤王已死,怪叫一声,扭身便跑。


    那武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长槊贴地一送——


    “再一槊!右谷蠡王归西!”


    那武丑“啊”地惨呼,口中吐出红彩,直挺挺摔在台沿,还颠了两颠。


    台下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得屋梁嗡嗡作响。


    随着渐次拔高的乐声,舞台中央,一根碗口粗的旗杆缓缓升起,杆顶挂着狼头大纛。


    那武生回身,双足点地,连走三步,猛然一槊扫去。


    “咔嚓——”


    一声脆响后,旗杆应声而断。


    狼头大纛歪歪斜斜栽下来,直砸在台前,惊得头排观众齐刷刷往后一仰。


    十数个扮作匈奴溃兵的龙套连滚带爬从两侧逃下。


    八名铁骑龙套聚到那武生身后,黑旗招展,齐声高唱:


    “铁马踏破狼居胥,


    长槊挑落敌将旗。


    冲营不费吹灰力,


    不惧匈奴十万骑!”


    台下顿时炸了锅,叫好声、跺脚声、拍案声搅作一团。


    舞台上光渐渐变暗,乐声逐渐转得庄重悠长,旁白唱道:


    “万人为敌,铁骑如神;一槊双王,千古无伦。


    冒顿见大纛已断,两王战死,中军崩溃,连忙率残部往西狂奔,以为能逃出生天。”


    台下有个少年忍不住接话:


    “有人等着他!”


    旁白笑道:


    "此人正是——"


    “兵仙!”


    一个童声惊叫出声。


    戏班班主端坐白幕后,十指各牵一根皮影签杆,手腕一抖一压,一轮纸月挂在西天。


    幕布中央,韩信的剪影正襟危坐于中军帅案。


    他一手按剑,一手摊开舆图,身后跟着一条细细的黑影,在起伏的沙丘间移动,像一条游过戈壁的蛇。


    四下配乐骤然收声,只剩胡笳低低呜咽。


    艺人侧着身,用苍哑的嗓音旁白:


    “韩将军从陇西出兵,不走水草南道,偏沿河西走廊北侧。


    穿戈壁,越沙漠,昼伏夜行。


    凭着司南定向与精良的铁器辎重,战马损耗远低于预估,三军士气始终高昂。


    大军横穿大漠,竟没走漏半分风声。”


    白幕上漾开一片月牙状的水泊剪影,幕后传出清亮的青年嗓声:


    “挖壕沟、摆弩阵。”


    白幕上次第浮出壕沟、床弩、壁垒、蹶张弩的暗影,层层叠叠围出袋形阵势,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只等猎物撞入。


    配乐转而轻快,带着几分暗藏锋芒的雀跃。


    艺人的念白声又起,语气里藏着赞叹:


    “匈奴人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能提前算准行军里程、水源点位、敌军动向、人马损耗……早早守在了西逃的必经之路上。


    四月中旬,冒顿果然带着残兵败将,慌慌张张逃到了这片水泊。”


    幕角忽然窜出一个斥候小兵的剪影,一路疾奔到韩信帅案前,伏身下拜。


    幕后配着急促的小锣,小兵的尖嗓响起:


    “报 —— 匈奴人马到了!”


    与此同时,幕上的纸月被灯光打得愈发清亮,匈奴残兵的剪影乌泱泱从东侧涌来。


    韩信的剪影不紧不慢站起身,袍袖微拂,幕后传出沉定的唱声:


    “他匈奴人困马乏疲兵至,我这里以逸待锐气自威。


    管教他今夜插翅难飞离,取首级献与我大秦帝闱。”


    匈奴人马的剪影扑到水边,卸甲饮水。


    左侧韩信的剪影令旗一挥,沉声下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