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有些东西大人粘点没事儿,小婴儿可是脆皮啊。”
赵乐秦发觉自己已经抵达目的地,又脸朝下继续摊着,背在后腰的手指挑衅地冲吕雉勾了勾。
——来呀~
但他半天都没等到老婆的拍打,顿时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阿姊?”
吕雉的脸映入眼帘,她正在无声地默数着什么,嘴唇微动,目光定定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神色凝重。
赵乐秦发觉不对,手脚并用地从榻上弹起,一脸紧张地问:
“怎么了?阿姊你不舒服吗?”
吕雉一把捂住赵乐秦的嘴,进行手动消音。
毛毛虫被叼住,完全不敢动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许久,吕雉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没事。”她脸上慢慢浮现出浅笑。
赵乐秦紧紧皱起的眉毛顿时一松,脸上浮现出点后怕来:
“阿姊,你吓我一跳。”
吕雉向赵乐秦伸手:
“扶我起来罢。”
赵乐秦小心地托着她站起身,又望了一眼天色:
“哎,还没到散步的时间啊?”
吕雉等自己彻底站稳,一手扶着后腰,淡定地开口道:
“对,但我刚才数了一下宫缩的频率,好像要生了。”
赵乐秦眼睛瞬间瞪大:
“你要——生了?!!”
“阿姊你这也是没事吗?”
他骤然爆发出惊叫,几乎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来人!快来人!所有人按照预案都动起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回音嗡嗡作响。
一直候命的侍从们齐声应诺,众人各司其职、进退有序,顷刻间忙碌了起来,如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整个宫室。
暴风眼的中心,吕雉捂着肚子笑了一下:
“好罢,我就是怕你吓到。”
赵乐秦哭丧着脸:
“阿姊,你还是吓我吧,我真求你了。”
“我——”吕雉脸上的浅笑忽然扭曲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我也才数到第四次规律的宫缩。”
不多时,一名侍从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公子,夫人,沐浴之物已经尽数备妥。”
赵乐秦小心翼翼搀扶着吕雉移步,先陪她净身沐浴,又陪着用了些吃食,接着便陪着她缓步来回走动助力开宫口。
吕雉依旧保持着沉稳,除了在宫缩袭来时面露痛色,其余时间的表情都非常平静。
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神色焦灼的赵乐秦,有些无奈地开口安慰:
“大秦的妇产科几乎都是我们一起搭建起来的,这套接生流程见过多少回了,你还拉着我排练了三次……不要这么一直皱着眉了。”
赵乐秦连忙开始进行表情管理,又小声地叮嘱道:
“阿姊,你不要在意我,尽量少说话,好好保存体力。”
吕雉满意地看到赵乐秦恢复了赏心悦目,觉得自己都没那么……
——好痛!
宫缩忽然变更加激烈了,尖锐的痛感猛地席卷全身,吕雉猝不及防地低骂出声:
“¥@%#!”
她立刻停下脚步,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颤,小口急促地喘息,咬牙硬扛过这一阵猛烈的阵痛。
赵乐秦只觉掌心沁满冷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她的手臂,连忙抬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阿姊骂人,这得多疼……
稍缓片刻,吕雉骤然睁开双眼,眸光凌厉得像劈下的刀子。
“出去。”她面无表情地低喝。
赵乐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向吕雉确认:
“阿姊,你要我出去吗?”
吕雉快速地点了一下脑袋——事实上,那看上去更像抖了一下。
她言简意赅解释了一句:
“我会分心。”
浓重的自责瞬间从赵乐秦心底涌了上来。
“好,我都听你的。”他拼命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我这就出去。”
吕雉在疼痛的间隙抽空瞄了赵乐秦一眼,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
——那张脸的五官一向是挑不出毛病的,但现在竟然看上去像一团被搅和、又暴晒的泥巴疙瘩,实在是太丑了。
赵乐秦让女医接手扶着吕雉,自己脚步缓缓向后倒退,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
“阿姊,你一定会平安的,我在外面等你。”
帷帘缓缓落下,大门也随之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
此时尚是初春,室外的凉意直钻衣袂,冷得人浑身发紧,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赵乐秦盯着那扇冰冷的门板,胸腔剧烈起伏。
——冷静!
——阿姊在里面努力,不可以拖后腿,必须稳住人心。
紧绷的面颊传来一阵一阵的酸胀刺痛,赵乐秦抬起手,用力地抹掉脸上混杂的冷汗。
他再转过身时,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
倾倒的山峰收住了势,尖利的狂风凝住了声。
赵乐秦抬脚大步走到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脸上镇定的表情。
小明站在廊下,望着自家公子镇定自若的样子,总觉得似乎有哪里有些不对,可是面上又看不出来。
他心中迟疑片刻,缓步上前,躬身轻声请示:
“公子可有吩咐?”
赵乐秦面上神色未变,只有唇瓣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声音细如蚊蚋:
“我腿有些抖,搬把椅子来。”
话音未落,紧闭的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赵乐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从牙缝里挤出急促的气声:
“快!”
小明飞奔而去,快速搬来一张宽大的扶手椅。
赵乐秦一撩袍子,维持着从容的姿态缓缓坐下,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眼前阵阵发黑。
风越来越大了,天边墨色的乌云翻涌而来,空气里带上了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小明忧心忡忡地望望天色,又看看院中端坐的十八公子,最后转向紧闭的房门,在心里继续祈祷。
屋内那闷哼声渐渐变了调,从寥落的小声呻吟变成了细碎的哀嚎,最终化成一声声无法抑制的痛喊。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赵乐秦扎在院子中央,像一座雕塑般不动分毫。
脑海深处,那些被关闭的恐惧记忆此刻全被撬开了,儿时的心理阴影如潮水般倒灌而来——
肚皮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刀子划下去,皮肤向两边翻开,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红色在眼前炸开。
哪里都是血。
医生的手套被浸透成红色,床单被漫出的鲜血煮成了红色,手术灯的白光被映成了红色。
吸满了鲜血的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扔进托盘,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响声。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无边无际的鲜血淹没。
“乐秦,做噩梦了?醒醒,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好好的。”
妈妈温柔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向他伸出手。
——可是,妈妈,我已经离开现代社会十八年还多。我在大秦生活的时间,反倒比我在现代时还长了。
妈妈的声音被血腥淹没了,血红色的海啸再次扑来。
“公子,这是臣在咸阳附近调查的数据,乡里产妇死亡率在32%到47%之间……”
萧何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一把手术刀,在他眼前切开了一个更大的伤口。
更多痛呼声涌了上来,把他按进了一片血海,四面八方都是红色,声音被水隔成模糊的嗡鸣,思维在黏稠的液体里寸步难行。
——我一直站在权力的顶端,是不是已经看轻了人命的重量?我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吗?……
浓厚的自我憎恶攥住了他的心脏,把他猛地向下一拽。四周的鲜血拧成绳索捆住他的喉咙,将他抛向深渊。
“你忘了还有我!”
吕雉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刀一样劈开血海。
“我既然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为千千万万个‘我’去向那鬼神争一争命。”
阴嫚像拔剑一样将她的画笔出鞘:
“阿兄,我自然要加入了。”
芊阳笑吟吟地举杯响应:
“如今你便是那个开路的人,我怎能视若无睹?”
夏无且胡子都顾不上打理了,盯着手里攥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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